精华热点 破开冰冷的河水,载着一船沉浮的梦,驶向不可知的对岸。
第四十三章 野渡
渡船在黑暗中航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减弱,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船工粗哑的吆喝声响起,惊醒了舱内昏睡的旅客。梅长庚与阿福随着人流,踏着摇晃的跳板,走上了南岸的土地。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繁华城镇,依旧是一片荒凉景象。所谓的渡口,只是一个简陋的土坡,坡下系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在墨色的河水中轻轻摇晃。岸边稀稀拉拉立着几间低矮的茅屋,不见灯火,似乎早已无人居住。唯有一根歪斜的木杆上,悬着一盏光线昏黄、几乎要被浓重夜色吞噬的气灯,在寒风中吱呀作响,为这野渡增添了几分孤寂与苍茫。
没有客栈,没有食肆,甚至连个避风稍好些的草棚都难寻。先期下船的旅客们或是有接应的车辆,或是熟门熟路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梅长庚主仆二人,以及另外三两个同样看起来落魄无依的旅人,茫然地站在这荒凉的野渡口。
寒风从宽阔的河面上毫无阻碍地吹来,冰冷刺骨,远比北岸更为凛冽。阿福紧了紧单薄的衣衫,忧虑地看向梅长庚:“先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夜可如何是好?”
梅长庚环顾四周。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着四野,只有那盏孤灯在脚下投出一小圈微弱的光晕,映照着脚下冰冻的泥地和远处模糊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山影。河水在身后哗哗流淌,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
一种被遗弃在文明边缘的感觉,悄然袭来。
然而,这感觉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恐慌或绝望。相反,他看着这荒凉的野渡,看着那盏在无边黑暗中倔强闪烁的孤灯,心中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甚至是一丝……亲切。
这不正是他生命状态的绝佳写照吗?
从上海那个灯火通明的“大港”,被命运抛掷到一个又一个“渡口”——南京是,那雪谷是,如今这荒凉的野渡亦是。每一个渡口,都意味着离别与未知,都考验着一个人在绝境中的适应与生存能力。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在途中”的状态。野渡虽荒凉,但至少,他踏上了新的岸。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回答阿福的问题,而是借着那点微光,走向岸边那几间废弃的茅屋。他选中了一间相对完整、至少还有三面墙壁的,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几乎要散架的木门。
屋内,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些烂稻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杂物。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寒冷的星光从洞口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在这里吧。”梅长庚平静地说,声音在空荡的破屋里产生回响。
阿福不再多言,立刻动手清理起来。他将烂稻草铺开,尽量弄平整,又将那件旧棉袍铺在上面。梅长庚则走到一个背风的墙角,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他抬头,从屋顶的破洞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小片墨蓝色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风声、水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声,交织成这野渡之夜独特的韵律。
没有篝火,没有热食,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
但梅长庚的心,却如同那盏在渡口摇曳的孤灯,虽然微弱,却稳定地亮着。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丹田处那丝若有若无的微明暖意。
他知道,只要这内在的灯不灭,任何野渡,都可以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第四十四章 寒星
茅屋四壁透风,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每一个缝隙涌入,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骨髓。梅长庚裹紧那件几乎无法御寒的旧棉袍,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阿福在一旁,也将自己缩成一团,借着彼此身体散发出的那点可怜热量,勉强维持着不被冻僵。
外在的温暖来源已被剥夺殆尽。篝火是奢望,连遮蔽风雪的完整墙壁都是一种奢侈。生存被还原到了最残酷、最赤裸的状态——与天地间的严寒直接对抗。
梅长庚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不再试图去“战胜”这寒冷。他彻底放松下来,将全部的意识向内收摄。他不再去感受那遍布全身的、针刺般的冰冷,而是将意念沉入那片经历过“寒潭”洗礼的、深沉的寂静之地。
就在这极致的内敛与静观中,他“看”到了——
并非用肉眼,而是用一种内在的视觉。在他那无边黑暗的意识宇宙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清冽的、稳定的光点,正在静静地闪烁着。
那光点,不像火焰般温暖跃动,而是如同镶嵌在漆黑天鹅绒上的钻石,冰冷,纯粹,散发着一种恒定不变的、来自宇宙本初的微光。
那是一颗寒星。
它一直就在那里,在他存在的最深处。只是以往,他被外在的“太阳”(名利、情爱、身份)所照耀,被内在的“乌云”(情绪、执念、妄念)所遮蔽,从未察觉到它的存在。
如今,所有的“太阳”都已沉落,所有的“乌云”都已消散,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这颗内在的寒星,终于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不提供温暖,却提供光明。
它不驱散寒冷,却照亮这寒冷本身。
它不给予安慰,却昭示着一种超越一切境遇的、永恒的存在。
梅长庚的意识,如同被磁石吸引,完全沉浸在这颗寒星的光芒之中。那光芒清冷如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一切的力量。在这光芒的映照下,那原本难以忍受的、肉体的极度寒冷,仿佛被剥离了其“痛苦”的属性,还原为一种纯粹的物理现象——一种能量的低阶状态。
他不再是与寒冷对抗的“受害者”,他成了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观察着“寒冷”这个现象在他这个生命体上发生、作用的全过程。而那观察的基点,正是那颗如如不动的寒星。
时间失去了意义。
寒冷失去了威力。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宇宙真空,广袤,虚无,而那颗寒星,就是他自身存在的、不依赖于任何外部条件的、永恒的证明。
阿福在一旁,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疲惫,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
梅长庚却依旧清醒着,意识如同那颗寒星,在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清晰地、孤独地、也是无比尊严地,闪烁着。
他不再寻求救赎,因为他发现自己就是救赎。
他不再寻找光明,因为他发现自己就是光源。
茅屋外,真实的夜空中,万千寒星也在同样地闪烁着,清辉洒落在冰封的大地上。
内在与外在,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