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火光摇曳,映照着他脸上那平和而辽远的神情。
第三十九章 微明
远钟的余韵如同消融在深潭里的墨滴,渐渐消散,最终被雪谷厚重的寂静重新吞没。但那几声穿越山峦的清响,却在梅长庚的心湖深处,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涟漪。它并未带来激动或狂喜,反而像一种最终的确认,将他此前所有零散的感悟串联、夯实,沉淀为一种无法言喻的、内在的笃定。
他在篝火的余烬旁和衣躺下,破屋外是零下十几度的酷寒,呵气成冰。阿福将能找到的所有干草和破布都盖在了两人身上,但那点遮蔽在彻骨的寒冷面前,几乎微不足道。身体在薄薄的覆盖物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不受抑制地格格作响,这是一种生命体面对绝对严寒时最原始的反应。
然而,与身体的极度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梅长庚内心的状态。他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刻意去“忍受”这寒冷。他只是清晰地感知着它——感知着冰冷从四肢末端向躯干蔓延的麻木感,感知着鼻腔吸入冷空气时那刀割般的刺痛,感知着血液似乎都要凝固的滞涩。
他将这寒冷,如同之前感受风雨、泥泞、疲惫一样,仅仅当作一种纯粹的体验,一种正在流过他觉知的自然现象。那觉知本身,如同一个绝对零度的观察点,冷静地映照着身体的所有反应,却并不与之认同。
在这种极致的、不带抗拒的感知中,一种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起初,那只是丹田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像冬眠土壤深处一粒即将苏醒的种子所散发出的生物热。它太微弱了,几乎被全身的寒冷所淹没。
但梅长庚将全部的注意力,如同聚光镜聚焦阳光一般,轻柔地、持续地投向那一点微弱的温热。他不去试图加强它,也不去期待它扩散,只是纯粹地感知着它的存在。
渐渐地,在那全然的专注下,那粒“种子”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那丝温热感开始变得清晰、稳定,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墨汁在清水中晕染,开始向四周扩散。它流过冰冷的小腹,温暖了僵硬的腰肾,然后沿着脊柱,如同一条苏醒的暖流,一丝一丝,向上攀升,向下蔓延。
这并非外在火焰带来的、由外而内的烘烤,而是一种由内而外、自发生长的微明般的暖意。它不炽烈,不张扬,却带着一种源源不绝、根植于生命本源的坚韧力量。
梅长庚依旧感觉冷,手脚依旧冰凉,但他核心的躯干,却被这股内在的微明所守护着。那寒冷,不再是一种致命的威胁,而成了一种背景,一种衬托出这内在微明之珍贵的存在。
他想起了野寺里那盏风中摇曳的孤灯,想起了薪尽火传的领悟。外在的火堆已经熄灭,但这内在的、不依赖于任何燃料的“真火”,这生命的微明,却在他最寒冷的时刻,被唤醒,被证实。
这不是武功,不是神通,这是生命在剥离所有外在依赖后,向其本源的一次必然的回归。
他在这冰与火的交织体验中,安然入睡。呼吸悠长,面容平静,仿佛睡在温暖的春日午后,而非零下十几度的荒山雪墟。
第四十章 客程
翌日清晨,梅长庚在一种神清气爽的状态中醒来。昨夜的酷寒仿佛一场梦,虽然四肢依旧有些僵硬,但躯干那股内在的微明暖意仍未完全散去,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阿福也醒了过来,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脚,看向梅长庚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恭敬,更多了一丝难以理解的惊异。
雪后初霁,天色碧蓝如洗,阳光洒在雪谷里,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空气依旧寒冷,却带着一种清冽的甘甜。
他们收拾好那点可怜的行李,用雪搓了搓脸,便再次上路。穿过这片死寂的废墟村落,前方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依稀可辨的路径,蜿蜒着通向山谷的另一端出口。
脚步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快。昨夜的远钟与内在的微明,如同为他进行了一场彻底的精神洗礼。过去的沉重包袱,似乎真的被卸下了。他不再回头去看那片埋葬了过往的废墟,也不再焦虑地眺望不可知的未来。
他只是走着。走在当下这一步。走在这一次被阳光照耀的客程上。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此刻,他对苏轼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漫长的生命旅程,本就是一场巨大的、有来无回的客程。所有的停驻——无论是苏州、上海、南京,还是那座野寺、这片雪谷——都只是这客程中暂时的驿站。
他曾错误地将某些驿站当作了归宿,试图在那里永久停靠,筑起堡垒,结果却在命运的变迁中摔得粉碎。如今,他认清了这客程的本质,便不再执着于任何特定的驿站。他来,他见,他体验,他离开。如同天空飘过的云,如同雪地上留下的鸿爪。
重要的是这客程本身,是这行走、体验、感知的过程。
阳光温暖着他的后背,雪光映照着他的前路。山谷的出口就在前方,外面是更广阔的、未知的天地。那里可能有新的城镇,新的人群,新的挑战,也可能有更多的荒凉与寂静。
但这一切,都只是这无尽客程中的不同风景罢了。
他不再惧怕未知,因为未知意味着新的体验,意味着生命那永不枯竭的流动与展现。他也无需刻意寻求什么,因为客程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所在。
走到谷口,他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望那片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的雪谷和废墟。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山谷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无数光点的广阔原野。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平静而悠远的笑意。
然后,他迈开脚步,稳稳地,踏上了新的客程。
步履从容,身影坚定,消失在雪原反射的、无边无际的光晕之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