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前方,天空辽阔。
第三十五章 空谷
涉过冰冷刺骨的河水,梅长庚与阿福踏入了一片更为幽邃的山谷。与之前翻越的崇山峻岭不同,这座山谷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但四周被高耸的、覆雪的山峰环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巨大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彻底隔绝。
谷中林木稀疏,多为耐寒的松柏,枝头积着厚厚的雪,像戴着一顶顶白色的绒帽。一条早已封冻的小溪,如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谷地。积雪覆盖了一切,将枯草、岩石、乃至远处几间若隐若现的、似乎已废弃的屋舍轮廓,都柔和地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中。
万籁俱寂。
这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山峰挡住了气流;没有鸟鸣——严寒让生灵蛰伏;甚至听不到自己脚步落在厚雪上的声音,那“嘎吱”声仿佛也被这巨大的、吸收一切声响的静谧所吞噬。
这里是一座真正的空谷。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空灵、幽静,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缓了流速,甚至停滞不前。
梅长庚站在谷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极致的安宁,与他内心经历过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一步踏入了某个与世隔绝的梦境。
他缓缓向谷内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天地的沉睡。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连思绪似乎也变得缓慢而稀薄。那外部的空谷,与他内在经历“墟烟”、“默音”、“寒潭”洗礼后所呈现的“空”,在此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交融。
他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行走于山谷中的“行人”,而是化作了这空谷本身。他的身体是那覆盖积雪的平地,他的呼吸是那凝滞的空气,他的觉知是那环抱四周的、沉默的山峰。
那些曾经在他脑海中喧嚣不已的念头、记忆、情绪,此刻都像是远山模糊的轮廓,存在着,却不再具有搅动心湖的力量。它们只是这巨大“空无”背景上的一些淡淡的、遥远的痕迹。
他走到那条封冻的小溪边,蹲下身,看着冰层下依旧缓缓流动的、深黑色的水流。生命的力量并未消失,它只是在冰层之下,以另一种更沉静、更本质的方式在延续。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空旷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安宁,如同谷中弥漫的、冰冷的空气,缓缓浸润了他的全身。那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消融了所有边界之后,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无言的平和。
他不再需要去寻找什么,不再需要去证明什么,也不再需要去逃避什么。
他只是在这里。在这空谷之中。
存在,本身,即是圆满。
第三十六章 回响
梅长庚在这座空谷中不知伫立了多久,直到阿福轻微的咳嗽声,才将他从那种与天地冥合的出神状态中 gently 拉回。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于这片被冰雪覆盖的静谧世界。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与阿福寻找那几间废弃屋舍以作今夜栖身之所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面向空旷的山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充盈了他的肺叶。然后,他仰起头,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原始的声音,向着那覆雪的山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喊。
“啊————”
这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它在这片吸收了所有细微声响的空谷中,却显得异常清晰、纯粹,像一颗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石子。
声音脱口的瞬间,梅长庚感到一种莫名的释放,仿佛将胸腔里积郁了许久的、无法名状的块垒,随着这声呼喊,尽数倾吐了出去。
紧接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声呼喊,撞击在四周环抱的、覆盖着松软积雪的山壁上,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被反弹了回来。一声、两声、三声……声音在峰峦间来回碰撞、折射、叠加,形成了一连串逐渐减弱、却又连绵不绝的回响。
“啊——”“啊——”“啊——”
这些回响,已不再是梅长庚最初发出的那个声音。它们被山谷改造过,变得有些扭曲,有些空灵,带着冰雪的冷冽和岩石的坚硬质感,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应答,或者说,是这片空谷本身借由他的呼喊,所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梅长庚屏住呼吸,凝神倾听着这奇异的回响。
他听着那声音由强变弱,由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重新归于那片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
然而,在那回响彻底消失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却在他内心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并非物理的声音,而是一种领悟的震颤。
他意识到,自己过往所有的经历——那些呼喊与沉默,那些得到与失去,那些爱与恨——不也正像方才那一声呼喊吗?
它们在生命的“空谷”中发生,激起了或强或弱、或悦耳或刺耳的回响(他人的反应、事态的发展、内心的情绪波动)。他曾执着于那些回响的悦耳与否,曾因某些刺耳的回响而痛苦不堪,也曾试图抓住那些美妙的回响,让它们永不消散。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无论是最初的呼喊,还是随之而来的回响,都终将归于寂静。
那发出呼喊的,是谁?
那听到回响的,又是谁?
是这片如如不动的、永恒的“空谷”本身。
他,就是这片空谷。
呼喊与回响,都只是这空无之境中,生起又灭去的、短暂的波动。它们来了,又走了,并不曾真正改变“空谷”的本质。
一丝了然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在梅长庚被风雪雕刻得粗糙的脸上,缓缓绽开。那微笑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的事物,它只是“空谷”在认识到自身本质后,自然流露出的表情。
他不再需要向外界呼喊以求回应,也不再会被内在或外在的回响所困扰。
他只是转过身,对一直安静等待的阿福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走吧,天快黑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