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如同那见证了无数云起与云散的天空,安然,不动。
第三十一章 荒径
山雨来得急骤,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山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梅长庚与阿福顶着风雨,艰难地沿着一条被茂密灌木和倾倒树木半掩的、几乎看不出路形的荒径向下跋涉。
雨水顺着梅长庚草帽的边缘流淌成线,浸透了他的棉袄,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脚下的麻鞋早已被泥浆包裹,每拔起一次都异常费力,发出“噗嗤”的声响。阿福紧跟在后,气喘吁吁,不时伸手搀扶一下在湿滑石头上踉跄的梅长庚。
这条荒径显然已久无人迹,藤蔓缠绕,荆棘丛生。腐烂的落叶在雨水浸泡下散发出霉烂的气息。四周是灰蒙蒙的雨幕,遮蔽了远山,也吞噬了前路,只能看到眼前几步之遥的、被雨水冲刷得裸露出的嶙峋山石和盘虬树根。
没有退路,也无从分辨方向,只能沿着这条似乎是唯一向下的荒径,凭着本能和一股韧劲,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梅长庚的呼吸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他不再去想那座可以避雨的庙宇在何方,不再去担忧今夜是否又要露宿荒野。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当下这一步——如何避开那块松动的石头,如何踏稳那个泥泞的洼坑,如何弯腰钻过那横亘的枯枝。
这极致的、被迫的专注,反而产生了一种类似禅定的效果。外界的风雨、寒冷、疲惫依然存在,但它们不再能搅动他内心那片“寒潭”。他只是行走,在这条具体的、充满障碍的荒径上,履行着一个生命最原始的功能——前行。
这荒径,何尝不是他人生道路的隐喻?
他曾行走在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上,灯火通明,前呼后拥。后来,那条路断了,他坠入了情感的“迷途”,四周是浓雾与荆棘。再后来,他试图踏上“寻踪”的旧路,却发现那早已是别人的花园。
而此刻,他行走的,是一条真正的、无人指引的荒径。没有路标,没有同伴,甚至看不清终点。只有风雨,只有泥泞,只有脚下这唯一可辨的、向下的趋势。
他不再抗拒这种“荒芜”。他意识到,或许所有真正的探寻与觉醒,最终都必须踏上这样一条属于自己的、孤独的荒径。它剥离所有外在的依赖和幻想,逼迫你只能依靠自己最本源的力量,去面对最真实的困境。
他用手拨开带着冰冷雨水的荆棘,枝条上的尖刺划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流下。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与这荒蛮自然直接接触的、粗糙的实在感。
他在这条荒径上,不仅是在走向一个地理上的目的地,更是在走向自己生命那未被探索过的、荒芜而真实的深处。
第三十二章 薪尽
风雨在入夜前终于渐渐停息。梅长庚和阿福幸运地在山腰一处向内凹陷的岩石下,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浅洞。洞内狭窄,地面潮湿,但至少可以遮蔽仍不时飘落的冷雨和呼啸的山风。
两人都已筋疲力尽,湿透的衣物紧紧裹在身上,带来钻心的寒冷。阿福哆嗦着,在洞口附近捡拾了一些尚未被雨水完全浸透的枯枝和松针,堆在洞内相对干燥的一角。他掏出火镰和火绒,双手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松针,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引燃了那些半湿的枯枝。烟雾很大,带着浓郁的松油气味,在狭小的洞穴里弥漫,有些呛人,但那跳跃的、橙红色的火光,却瞬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温暖和生机。
梅长庚和阿福围坐在火堆旁,伸出几乎冻僵的手脚,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热量。火光映照着他们疲惫而肮脏的脸庞,在岩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洞外,是漆黑一片的山野和渐渐平息的风声;洞内,是这团维系着他们体温和希望的微小火焰。
阿福不断地添加着捡来的枯枝,试图让火燃烧得更旺一些。然而,能找到的燃料实在有限,而且大多半干不湿,燃烧得很快,却无法提供持久的热量。火势时而旺盛,时而微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梅长庚静静地注视着这堆火。他看着那些枯枝在火焰中弯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释放出最后的光和热。新的树枝添进去,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薪尽,火传。
这句古老的话,在他心中悄然浮现。
这堆火,不正是生命状态的写照吗?
那些燃烧的枯枝,如同他过往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欢愉、痛苦、成功、失败、爱恋、憎恨……它们都是燃料,在生命的火焰中燃烧,化为经验的灰烬。当一段经历(一根薪柴)燃尽,火焰似乎会减弱,但只要有新的体验(新的薪柴)加入,火焰便能继续燃烧,甚至可能因为不同燃料的加入,而变幻出不同的光色和热度。
他曾经执着于某一段特别光亮的火焰(比如在上海的成功),或者恐惧于某一段浓烟滚滚的燃烧(比如“梅安号”的灾难),试图抓住或逃离。直到此刻,在这荒山寒夜,面对这堆真实的、需要不断添加薪尽才能维持的火焰,他才明白——
生命的本质,或许并非那不断变幻形态的火焰本身,也不是那终将化为灰烬的薪柴,而是那贯穿始终的、“燃烧”这个过程。
“梅长庚”这个名字,他所拥有过的一切,都只是曾经投入这火焰的薪柴。它们燃尽了,化为了他此刻存在的灰烬与养分。而火焰,依然在跳动。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体验,还在感受,这火焰就不会真正熄灭。
阿福将最后几根细小的枯枝添入火中,火苗挣扎了一下,变得更加微弱,光芒仅能照亮他们膝盖以下的范围。
“先生,柴快没了。”阿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
梅长庚看着那即将薪尽的火堆,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平静地说:“无妨。”
火苗越来越小,最终,最后一缕火丝在潮湿的空气中扭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洞穴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更深的寒冷之中。
然而,在那一刹那的绝对黑暗里,梅长庚却并未感到恐惧或绝望。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外在的火焰虽然熄灭了,但某种内在的、更为根本的“温热”,却从他丹田深处,从那片经历过“寒潭”洗礼的寂静中,缓缓地升腾起来。
那或许,就是生命本身那不依赖于任何外在燃料的、本自具足的“真火”吧。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感受着那内在的、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暖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