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它只是光,自然流露出的样子。
第二十七章 破钵
清晨,梅长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中醒来。风雨已歇,几缕苍白的日光从大殿塌陷的屋顶漏洞射入,在布满灰尘和鸟粪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空气中依旧寒冷,却少了昨夜那种刺骨的湿气。
他坐起身,发现那老僧已不在蒲团上。供桌上的那盏孤灯也已熄灭,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小油盏。
阿福还在稻草堆里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梅长庚没有惊动他,轻轻起身,走到殿外。
院落里的残雪尚未化尽,与泥土混合,一片泥泞。老僧正蹲在院角一口古井边,用一个边缘磕碰出好几个缺口的、黑乎乎的陶制破钵,一下一下地从井里汲水。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枯瘦的手臂似乎蕴含着某种坚韧的力量。井绳摩擦井沿,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吱呀声。
梅长庚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一旁看着。
老僧没有回头,仿佛早知道他在身后。他将盛满清水的破钵缓缓提起,浑浊的井水在钵中晃荡。然后,他站起身,将那钵水,颤巍巍地、却极其郑重地,浇在井旁一株早已枯萎、枝干虬结的老梅树根下。
水流渗入干裂的冻土,瞬间便被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那老梅树毫无生机,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绝望的素描。
老僧做完这一切,将空了的破钵放在井沿上,这才转过身,看向梅长庚。他的脸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澄明,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映着冬日的晨光,也映着梅长庚的身影。
“施主醒了。”老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温润。
梅长庚看着那只放在井沿上的破钵。它太破了,粗糙,丑陋,边缘的豁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它甚至不能完好地盛满一钵水,在提起的过程中,总会洒漏一些。
然而,就是这只破钵,刚刚完成了一次浇灌。尽管那株老梅看似已死,尽管那点水微不足道。
梅长庚的心,像是被这只破钵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自己。他不也正像这只破钵吗?
曾经,他是一只精美绝伦、完好无缺的“玉盏”,盛满了琼浆玉液,被众人捧在高处。他以为自己的价值在于那玉盏的材质和形态,在于其中所盛放的昂贵液体。
后来,玉盏被打碎了。他失去了所有的“内容物”,自身也变得支离破碎,成了一只边缘带着豁口、粗糙不堪的破钵。他因此而痛苦,而自弃,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甚至无法再承担任何东西。
直到此刻,看到老僧用这只破钵汲水浇树,他才豁然开朗——
一只器皿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它是否完美,是否华丽,甚至不在于它曾经盛放过什么。
它的价值,只在于它是否还能被使用,是否还能作为通道,让水流过,去滋养别的生命,哪怕那生命看似已然枯死。
他这只破钵,虽然残破,虽然空空如也,但只要他愿意,他依然可以俯身,去汲取生命的活水(无论是清泉还是泥浆),然后,将它流向需要的地方。
那水流过的过程,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完美无缺的玉盏,只能被供奉。而边缘带缺的破钵,却能贴近泥土,触及根本。
老僧看着梅长庚若有所悟的神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那只破钵,步履蹒跚地,走向大殿后方他那更为简陋的栖身之所。
梅长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薄茧和冻疮的手。这双手,曾经签署过价值万金的合同,也曾温柔地抚过爱人的脸颊,如今,它们粗糙,肮脏,一无所有。
但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这只破钵一样的生命,或许,才刚刚开始真正具备承载和流淌的可能。
第二十八章 寒潭
老僧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后方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是这座野寺的一部分,来去无声。梅长庚没有跟去,也没有返回殿内。他被院落角落那口古井吸引,缓步走了过去。
井口是用粗糙的青石垒砌的,边缘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摩擦打磨得光滑。他探头向下望去。井很深,初看之下,只是一片幽暗。但当他静下心来,适应了那光线的变化,才看清了井底的情形。
井水似乎并不深,水面离井口有相当一段距离。在这冬日的清晨,井水没有结冰,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沉静的、近乎墨黑的颜色。它不像寻常河水那样微微荡漾,而是像一块巨大的、完整的、深色的墨玉,镶嵌在井底。几缕从高处漏洞射入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井口的幽暗,落在水面上,却没有被反射回来,而是仿佛被那深沉的黑色彻底吸收了,只在水面中心留下几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的光斑。
这是一口寒潭般的古井。
梅长庚凝视着那墨黑色的、仿佛凝滞不动的水面。它不像黄浦江那样奔腾喧嚣,也不像长江那样浩荡雄浑,它只是静静地待在这山野破寺之下,深邃,冰冷,沉默。
他忽然觉得,这口井,很像他此刻的内心。
经历了外界的惊涛骇浪,感受了情感的烈焰焚身,体会了繁华的转头成空之后,他所有的躁动、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浑浊,似乎都沉淀了下来。留下的,就是这样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绝对的静寂。
这静寂,并非死寂。它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蕴含了无数可能性的“空”。就像这口寒潭,表面凝滞,深处却可能与地下暗河相连,蕴藏着不为肉眼所见的、巨大的能量和流动。
那些曾经让他痛苦不堪的记忆、情绪、执念,如今再回想起来,仿佛都成了投入这寒潭的石子。它们曾经激起过剧烈的涟漪,甚至滔天巨浪,但最终,都沉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被消融,被化解,复归于这片深沉的静默。
“潭影空人心”。
一句不知何时读过的古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是啊,这寒潭般的内心,映照不出外界的繁华幻影,也映照不出自身的执念纠葛。它只是“空”着。而这种“空”,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解脱了所有负担和投射之后的、清澈的虚无。
他不再试图从这“空”中打捞起什么,也不再害怕这“空”本身的寒冷与黑暗。
他只是看着这口井,感受着自己内心那片与之相应的寒潭。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也醒了,寻了出来,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梅长庚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深沉的古井,然后转过身。
“我们走吧。”他对阿福说,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他没有去向那老僧道别。有些相遇,本就不需要言语的开始和结束。
他们离开了这座野寺,重新踏上泥泞的土路。阳光依旧淡薄,寒风依旧凛冽。
但梅长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口寒潭,已经在他心里。那彻骨的寒冷与深沉的寂静,将伴随他,走向接下来的任何路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