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像一个真正的、了无牵挂的行人。
第二十三章 渡口
梅长庚在南京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行走,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最终被一股无形的人潮带到了下关码头。
长江,以一种远比黄浦江更磅礴、更原始的姿态,猛然撞入他的视野。浑浊的江水挟带着上游的泥沙,翻滚着,奔涌着,发出低沉而恒久的轰鸣,向东流去。江面辽阔,对岸的景物在冬日的薄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大大小小的船只——冒着黑烟的货轮、油漆斑驳的渡轮、张着破旧帆篷的木船——在江面上穿梭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繁忙而粗粝的航运交响。
码头上更是喧嚣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喊着号子,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穿着体面或褴褛的旅客们挤在售票窗口前,脸上写着期盼、焦虑或麻木;小贩们兜售着食物和劣质香烟,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江水腥味、煤烟味和食物油腻的气味。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渡口。一个连接此岸与彼岸,承载着离别与重逢,希望与失落的所在。
梅长庚站在码头的边缘,江风猛烈,吹得他旧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吹透。他望着那浩瀚的、永不停歇的江流,望着那些在波涛中起伏的船只,望着码头上演的一幕幕人间活剧。
这里没有上海外滩那种精致而虚伪的繁华,只有赤裸裸的生存与奔波的真相。每一个从这里出发或抵达的人,都背负着一段故事,都怀揣着一个目的,无论那目的是崇高还是卑微,是明确还是茫然。
他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个奔波者,从苏州的某个小渡口出发,满怀野心渡向上海那个他想象中的黄金彼岸。他成功了,登上了那座琉璃筑就的岸,沉醉其中,以为自己抵达了终点。
直到此刻,站在这真正的、更宏大的渡口前,他才豁然明白——
人生处处是渡口。
苏州是渡口,上海是渡口,南京亦是渡口。甚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念的转动,都是一次从此状态到彼状态的渡口。
他所经历的“失去”,无论是财富、爱情还是身份,都不过是生命之流将他强行从一個他误以为是“彼岸”的停泊处,重新推回这中央的渡口。它没有摧毁他,它只是剥夺了他赖以停靠的虚假锚点,逼迫他重新面对这片无边无际的、名为“可能性”的汪洋。
“梅安号”的沉没,是将他从“成功者”的岸,渡回“普通人”的流。
林素心的沉默,是将他从“旧梦”的岸,渡回“现实”的流。
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只是渡河时不可避免的风浪与颠簸。
他看着一艘满载旅客的渡轮,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离开码头,驶向烟波浩渺的江心。它将去往何处?镇江?扬州?或是更远?船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那么,他的目的地呢?
这个问题的浮现,不再带有之前的焦灼与恐慌。它只是一个平静的、需要面对的事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再次启程。他不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名为“南京”的渡口,沉溺于自怜与虚无。生命之流推着他来到这里,也必将推着他去往下一个未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茫茫江水。码头的喧嚣依旧,但他内心却异常宁静。
他只是一个等待渡河的旅人。船来了,便上船;风起了,便经历;彼岸到了,便下船。如此而已。
第二十四章 萍踪
离开下关码头,梅长庚没有返回“悦来”旅社。他让阿福去结了账,取回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件半旧棉袍和一点零钱。他将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在码头附近的一个旧衣摊上,换成了几块银元和一身更适合普通行旅的、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袄和棉裤。当他换上这身打扮时,看着摊主那面模糊镜子里那个几乎与码头苦力无异的形象,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脱胎换骨般的轻松。
那身象征着他过去身份的西装,如同蛇蜕下的旧皮,被他毫不留恋地舍弃了。
他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或者说,是顺应着生命之流的推送,他买了一张最近班次的、西去的船票。目的地是安庆,一个他从未去过、也毫无了解的城市。
登上那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客轮,挤在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三等舱里,梅长庚靠在舷窗边,看着南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色。没有离愁,没有别绪,只有一种随波逐流的淡然。
船在江上航行。白日,他大多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不断变换的景色。冬日的江南丘陵,草木凋零,山色苍黄,偶尔能看到山坳里升起的寥寥炊烟,或者江边洗衣淘米的妇人。夜晚,他就在嘈杂拥挤的舱室里,听着周围旅客的鼾声、梦呓和孩子的哭闹,安然入睡。
他不再思考宏大的命题,不再追问生命的意义。他只是感受着——感受江风的凛冽,感受阳光的微弱暖意,感受胃里简单食物的充实,感受疲惫时睡眠的香甜。
他像一片失去了根系的浮萍,被命运的流水携带着,飘向未知的远方。他的行迹,成了真正的萍踪,无根无蒂,无牵无挂。
在安庆下了船,他并未停留。依旧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过陌生的街巷,看过陌生的面孔。饿了,就在路边摊吃一碗阳春面;渴了,就向人家讨一碗井水;累了,就找最便宜的鸡毛小店歇脚,或者,在某个祠堂或庙宇的屋檐下蜷缩一夜。
阿福始终沉默地跟随着他。这个忠仆似乎也明白,主人正在进行一场他无法理解的、内在的朝圣。他不再试图去照顾梅长庚的“体面”,只是默默地确保着他最基本的生存。
他们一路向西,过九江,至武昌。有时步行,有时搭乘一段便宜的木船或运货的马车。梅长庚的脸被江风和日光吹晒得黝黑粗糙,手掌也因为偶尔帮人搭把手干活而磨出了薄茧。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漂泊的、底层的行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穿着青布棉袄的男人,曾经是上海滩叱咤风云的航运巨子。
梅长庚自己也几乎忘记了。
他享受着这种彻底的“无名”状态。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脚步,此刻的呼吸,此刻映入眼帘的风景。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宏图霸业,都如同船行过后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息,消散在无尽的时间之流里。
生命在这场漫长的“唤醒”中,似乎终于将他还原到了最本初的状态——一个纯粹的、体验着的存在。如同江上的一片浮萍,随波逐流,却也因此获得了某种绝对的自由。
他的萍踪,印在泥泞的江边小路,印在荒凉的山间古道,印在陌生城镇的青石板上。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或许,这本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所有的“渡口”都只是暂时的停歇,所有的“彼岸”都将是下一个“渡口”。
他只是一路行走,一路飘零,用这无所住着的萍踪,作为对生命那无声呼唤的,最深沉、最直接的回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