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既然皆是逆旅,那么,何处不可暂歇?
第十九章 尘海
撕碎那封信,如同斩断了最后一根连接过往世界的缆绳。梅长庚在南京这家名为“悦来”的陋小旅社里,真正开始了一种近乎蛰伏的生活。他不再外出,不再试图去寻找任何意义的连接或答案。每日里,他只是待在房间,或坐在床沿,或立于那扇断棂的窗前,长时间地沉默。
阿福尽职地照料着他的起居,将三餐按时送到房间,收拾掉几乎未动的碗碟,又默默退出去。这个忠仆似乎也明白,主人正经历着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介入的巨大蜕变,他能做的,只有守候和沉默。
梅长庚的感官仿佛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迟钝。他敏锐地捕捉到这房间里最细微的动静——墙角老鼠窸窣的跑动,地板下蛀虫啃噬木头的微响,窗外风吹过断棂时那如同呜咽的尖啸。然而,对于阿福的进出,对于食物的冷热,对于时间的流逝,他却显得无比迟钝,甚至漠然。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房间的地板上。阳光从断棂射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带。光线中,无数微尘在其中缓慢地、永无休止地翻滚、漂浮、沉降。它们细小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却又在光线的映照下无所遁形,构成一片喧嚣而沉默的、微观的尘海。
他看着这些尘埃,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其中一粒。不,甚至不如。他是一粒被剥去了所有特性、失去了所有方向的尘埃。在这片由时间和命运构成的巨大尘海中,被动地翻滚,随波逐流,不知来处,不见归途。
过往的一切,那些爱恨情仇,那些雄心壮志,那些成功与失败,如今回想起来,都像是这尘海中偶然泛起的、稍大一点的漩涡,最终都免不了平息、消散,复归于无尽的尘埃。
林素心是这尘海中一粒清亮的微尘,曾与他有过短暂的靠近,终究各有各的轨迹。
“梅安号”是另一粒沉重些的尘埃,带着火光与硝烟,曾灼伤过他,如今也已沉入海底。
白曼娜、刘经理、赵启明、李景明……他们都是这尘海中形态各异的尘埃,在他的生命轨迹中交错、碰撞,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然后各自飘散。
甚至连“梅长庚”这个名字,这个他背负了三十多年的身份,也不过是一粒暂时聚合了较多其他尘埃的、稍大一点的尘团罢了。如今,这尘团正在瓦解,还原其本来面目。
这种认知,并没有带来宗教般的顿悟或狂喜,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当个体性被彻底消解,当“我”的边界融化于这片无垠的尘海,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得失、荣辱、爱憎,似乎都失去了它们锋利的棱角,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不再问“为什么”,不再寻找“意义”。
他只是看着那片光带中的尘海,看着那些永不停息的、无意义的运动。
偶尔,他会抬起手,轻轻拂过桌面,指尖沾染上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凝视着指尖那点灰白,然后轻轻一吹,看着它们重新汇入空气中那片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尘海。
他在这绝对的静止与观察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与万物同在又万物皆空的奇异统一感。他不是在对抗命运,也不是在逃避现实,他只是……停了下来,沉入了这片意识的尘海之底,任由时间的流沙将自己慢慢覆盖。
阿福有时会看到主人脸上那种近乎透明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会觉得心惊,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尊正在逐渐风化的石像。
然而,在这极致的静默与虚无的深处,某种东西,似乎正在死亡中,悄然孕育。
第二十章 默音
旅社的生活将昼夜的界限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梅长庚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精确感知,他仅凭着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以及阿福送来三餐的间隔,来大致区分晨昏。
这一夜,南京城下起了冬雨。雨点起初稀疏,敲打在瓦片和窗棂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渐渐地,雨势转大,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沉闷的哗哗声,仿佛要将整座城市都浸泡在冰冷的水汽之中。
梅长庚没有被雨声惊扰,他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禅定的坐姿,在黑暗中,聆听着。
起初,他听到的只是雨声本身——那种纯粹的、物理性的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淹没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听觉仿佛被这雨声洗涤过,变得异常敏锐和深邃。他开始能在这片喧嚣的雨声中,分辨出更多层次的声音——
他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楼下石阶上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木鱼敲击般的“嗒、嗒”声;能听到风吹过断棂缺口时,那变调了的、如同吹埙般的幽咽;能听到远处巷子里,晚归路人踩着积水跑过的、匆忙而零乱的脚步声;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旅客隐约的鼾声,以及楼下掌柜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而规律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各自独立,又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个雨夜丰富的、立体的声响织体。它们无关悲喜,只是存在着,发生着,如同呼吸般自然。
梅长庚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了双耳之上。他不再去思考这些声音的意义,不再将它们与自己的情绪挂钩。他只是纯粹地听着,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聆听这个世界。
在这极致的聆听中,一种奇异的转变发生了。
那原本是外界噪音的雨声、风声、人声……渐渐地,在他内在的感知中,褪去了它们作为“声音”的属性,开始转化为一种更加本质的、流动的默音。
是的,默音。
它们不再是打扰他静寂的喧嚣,反而成了这静寂本身最深沉、最丰富的表达。就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留白之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意蕴和呼吸。这雨夜的种种声响,就是这幅名为“静寂”的水墨画中,那看似空白之处所蕴含的、饱满的默音。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与这些声音对立的“听者”,而是融入了这片巨大的默音之海。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都成了这片默音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和谐共振的音符。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内心的嘈杂——悔恨的呐喊、迷茫的质问、痛苦的嘶鸣——在这片浩瀚的默音面前,都显得如此微弱和可笑,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沉没于无边的沉寂之中。
他不再是那片翻滚挣扎的“尘海”中的一粒,而是化为了承载这片“尘海”的、无声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停歇了。窗外只剩下屋檐残存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显得空间愈发空旷和宁静。
梅长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依旧黑暗,但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清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安宁,如同这雨后的空气,浸润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动,也没有点亮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这份万籁俱寂中的、饱满的默音。
生命那持续不断的“唤醒”,似乎在这一刻,将他带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面。它没有给他答案,没有指明方向,甚至没有减轻他肉体可能感受到的任何痛苦。
它只是,让他第一次,真正地,听见了“寂静”的声音。
而那,或许是一切真正开始的起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