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但那丝微光,已经在他意识的绝对黑暗中,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极其微小的印记。
第十五章 回煞
那丝“微光”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顿悟,它更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需要时间与更深的黑暗来孕育。梅长庚在南京那家简陋旅社的硬板床上,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两天。他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诡异的污渍,仿佛能从那些扭曲的纹路里,解读出自己同样支离破碎的命运。阿福将饭菜送到门口,他几乎未动。身体的饥饿感遥远而模糊,精神的困顿才是囚禁他的牢笼。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那扇墨绿色的门,是念念稚嫩的脸,是林素心平静无波的眼神。这些画面反复灼烧着他,比“梅安号”的烈焰更甚。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凭依的孤魂,在过往与现实的夹缝中飘荡,无处附着。
第三天清晨,一种焦躁的、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他离开了旅社。他让阿福留在原地,自己再次走向颐和路。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再次确认那并非一场噩梦,或许是想在那扇门外,捕捉到一丝能够证明自己曾与门内世界有过关联的气息,又或许,仅仅是为了用这自虐般的行为,来惩罚那个曾经背弃、如今又狼狈归来的自己。
他像个幽灵,在颐和路那排安静的洋房附近徘徊。他不敢靠近那扇墨绿色的门,只是远远地、借着梧桐树干的掩护,窥视着那个小小的院落。他看到清晨的阳光洒在冬青树上,看到晾衣绳上飘动着素色的衣物,看到那个红色的、小小的身影(念念)在院子里蹒跚跑动,听到她偶尔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
每一幅画面,每一声笑语,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那是一种活生生的、温暖的、具体的生活,近在咫尺,却与他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像一个贪婪的窃贼,偷取着这些与他无关的温暖碎片,用以填充自己内心的冰冷与空洞,结果却只是让那空洞显得更加巨大,更加黑暗。
他就这样徘徊了整个上午,直到看到林素心牵着念念的手走出院门,似乎是送她去附近的幼稚园。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司米外套,神情温婉而专注。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种安宁而坚韧的轮廓。
梅长庚像被烫到一般,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牵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不仅是徒劳,更是一种卑劣的亵渎。他正在用自己的不堪,去玷污那份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放弃、如今已不属于他的宁静。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让他窒息的小巷。
他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走了多久,竟又来到了那段古老的明城墙下。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城墙脚下聚集了一些零散的摊贩和晒太阳的老人。孩童在追逐嬉戏,小贩用南京方言吆喝着,充满了市井的生气。
他茫然地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滴无法融入清水的油。周围的鲜活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满脸尘灰的老乞丐,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伸出一个破碗,拦在了他面前。老乞丐的眼神浑浊,嘴唇干裂,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调念叨着:“先生,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梅长庚下意识地就要摸口袋,他习惯用金钱来打发一切。但他的手在触碰到冰冷西裤面料时,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乞丐。这个一无所有的、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生命。他们之间,隔着财富、地位、学识、经历的巨大鸿沟。然而,在此时此刻,梅长庚却荒谬地感觉到,他们本质上并无不同——他们都是被命运抛掷的、无所依凭的回煞的游魂。一个困于物质的极度匮乏,一个困于精神的彻底破产。
他甚至觉得,自己比这个乞丐更可悲。乞丐至少还在为最基础的生存而乞求,目标明确。而他呢?他拥有过一切,又失去了一切(或者说,发现那一切从未真正属于他),如今连乞求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没有掏出钱,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乞丐,眼神空洞。
老乞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蹒跚着走开了。
梅长庚依旧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废墟中央,脚下是他过去十年精心构建的一切的残骸,而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未知的迷雾。
他像一个刚刚死去、魂魄不由自主回煞归来的鬼,目睹着生前熟悉的一切,却发现那一切都已与自己无关,只剩下无尽的陌生与隔阂。
南京,这个他曾经寄托了最后一丝虚幻希望的“彼岸”,如今也成了一座巨大的、令他无处容身的废墟。
第十六章 断棂
从城墙根回到那间狭小旅社的过程,在梅长庚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他如同梦游般被阿福扶回房间,重新躺在那张坚硬的板床上。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压倒了精神的狂躁,他沉入了不安的、支离破碎的睡梦之中。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各种扭曲的光影和压抑的声音。他仿佛在一条无尽的、黑暗的走廊里奔跑,身后是“梅安号”燃烧的烈焰,前方是林素心渐行渐远的、淡漠的背影,两旁则是上海滩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嘲笑。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触及的却只有冰冷的、不断剥落的墙壁碎屑。
他在一阵强烈的心悸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剧烈地搏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窗外,天色已经再次暗沉下来,南京的又一个夜晚降临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舍零星灯火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模糊摇晃的影子。空气凝滞,带着旅社特有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他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脸,粗重地喘息着。梦魇的余悸还未散去,现实的沉重便已如冰冷的潮水,重新将他淹没。那种无所适从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睡前的自我厌弃更加具体,更加窒息。
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这个陌生的、简陋的房间。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泛黄,边角卷翘;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斜的椅子;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电灯,像一只疲惫的、随时会闭上的眼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在上海华懋饭店顶楼的套房、与他霞飞路的公寓,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此刻,这陋室带来的,却并非物质上的落差感,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映照——他内心的世界,此刻就如同这个房间一样,破败、空洞、了无生气。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房间唯一的那扇窗户上。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粗糙的窗纸。其中一根窗棂,不知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中部断裂了,形成一个明显的、歪斜的缺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房间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联系通道上。
透过那道断棂的缺口,可以看到南京夜晚被切割成破碎形状的、深蓝色的天空,以及远处建筑物模糊的、沉默的轮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郁的、无边无际的暗色。
梅长庚怔怔地望着那道断棂。
它不再是窗户的一部分,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他内心状态的绝妙隐喻。
他一直试图透过某种“框架”——财富的框架、权势的框架、爱情的框架、甚至是“旧梦”的框架——去观看和理解这个世界,去定义他自己。他曾以为华懋饭店的落地窗提供了最广阔的视野,曾以为白曼娜的温柔乡是最舒适的观景台。
但现在,所有这些“框架”都如同这扇窗户上腐朽的木头,在生命的重击下,纷纷断裂、崩塌了。
那道断棂,丑陋,不规则,却无比真实。它强行打破了过去那种完整却可能是虚假的“观看”方式。透过它,他看到的不再是经过筛选、粉饰的风景,而是世界原本的、破碎的、沉默的、甚至是残酷的真相。
他也同样。他不再是那个拥有完整社会身份和明确人生目标的“梅老板”。他是一个被剥去了一切外在定义,只剩下内心这片断壁残垣的、不知为何物的存在。
他走到窗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道断裂的木茬。触感粗糙、尖锐,带着木头腐朽后特有的、微微的湿冷。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
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种建立在所有幻想破灭、所有退路断绝、所有依靠崩塌之后的,冰冷的、荒芜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就像这扇带着断棂的窗户,虽然破损,却因此得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遮拦的方式,直面窗外那片深邃无边的、未知的黑暗。
生命用一连串的“失去”,最终剥夺了他“观看”世界的旧有方式。
现在,他必须学会,透过这片心灵的断棂,重新学习如何去看。
去看自己。去看这个世界。
夜风吹过断裂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