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杯未曾饮尽的香槟,被他随手放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第七章 寒江
白曼娜公寓里的电话铃在死寂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梅长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西装外套随意扔在一旁,领带松垮地挂着。他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知道电话那头会是谁。从他昨夜在生日宴上拂袖而去,这已经是第七个还是第八个电话了。他听着那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焦躁的手不断拍打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去接的欲望,甚至没有去挂断的力气。
最终,铃声歇了。公寓里重新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归汽车的喇叭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里面陈列着各国名酒,水晶瓶身在幽暗中闪着微光。他的手伸向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却在半空中顿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那琥珀色液体此刻在他眼中,与李景明身上沾染的污浊海水别无二致。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喉咙干得发紧,却连喝水的欲望都没有。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香水、酒精和失败气息的房间的出口。
他没有叫醒楼下的阿福,自己摸索着穿上外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初冬的夜风像冰冷的刀子,瞬间割开了他浑浑噩噩的感官。他拉高衣领,漫无目的地沿着寂静的街道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沉睡的城市街区,耳边渐渐传来了江水拍岸的沉闷声响。咸腥而潮湿的空气越来越浓。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外白渡桥附近。
黄浦江就在眼前,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码头零星灯火映照下,江面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近乎墨黑的颜色。它不再是他白日里看到的、承载着财富与梦想的黄金水道,而是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冰冷而庞大的存在。江风更大,呼啸着掠过钢架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穿透他单薄的西装,直刺骨髓。
他扶着冰冷的桥栏,向下望去。江水深不见底,缓慢而有力地涌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物在呼吸。就是这片水,吞噬了他的“梅安号”,吞噬了老陈和小王,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过去所信仰的一切。
“梅安号”的残骸现在在哪里?是否就沉眠在这片漆黑的江水之下某处?老陈被卷入底舱时,该是何等的绝望?李景明抱着那块救命的木板,在同样冰冷的海水中漂浮时,看到的又是怎样的天空?
这些问题,像水鬼的手,从漆黑的江底伸出来,紧紧攥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那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更紧地抓住桥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苏州老家,他也曾在一个寒冷的清晨,站在一座石拱桥上,看着桥下结着薄冰的河道。那时他年轻,心里揣着离乡闯荡的炽热梦想,觉得前路如同眼前融化的春水,宽广而充满希望。而如今,他站在上海这座最现代化的铁桥上,俯瞰着这条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江流,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被烧焦后的荒芜,和这彻骨的寒意。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是诗人的浪漫想象。
他此刻的“酒醒”,是在这钢铁铸就的桥头,面对这寒江无语。没有杨柳,只有冰冷的钢铁骨架;没有残月,只有被城市光污染遮蔽的、晦暗不明的天空;晓风倒是有的,却只带来死亡与破败的气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江上航行、驾驭风浪的人。直到此刻,被生命的“惊雷”与“余烬”剥去了所有自欺的武装,他才骇然发现,自己与那些在江水中挣扎沉浮的人,并无本质区别。他同样是这片名为“命运”或“时代”的、冰冷而不可测的水流中,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漂浮物。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再次袭来,他俯下身,对着漆黑的江面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生理上的痛苦牵扯出精神上更深的创痛,他额头顶着冰冷的铁栏杆,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在桥头站了不知多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它固有的、漠不关心的忙碌。
梅长庚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沉郁流淌的江水,然后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这座桥。
他没有回白曼娜的公寓,也没有回公司。他走向那个他许久未曾踏足、几乎已被遗忘的,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荡荡的居所。
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前所未有的单薄与孤独。如同被潮水抛弃在沙滩上的一枚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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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旧痕
法租界的这间公寓,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昂贵的储藏室。空气中弥漫着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沉闷的灰尘气息。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像一排排沉默的幽灵。梅长庚挥手让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阿福离开,他需要绝对的独处。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他疲惫地跌坐在唯一没有被覆盖的、书房里那张老旧的红木书桌后的椅子上。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大脑却异常活跃,各种画面、声音、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交织——李景明空洞的眼神,白曼娜绝望的脸,纨绔子弟嚣张的嘴脸,江风的呜咽,以及冰冷江水的触感……
他闭上眼,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思绪驱赶出去。就在这时,他的手臂无意间碰到了书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小抽屉。
动作停滞了一瞬。他想起来了。那个抽屉里,锁着林素心寄来的那套笔墨,和那封信。
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促使他弯下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串很少使用的钥匙。试了几把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别的杂物,只有那个素净的蓝布包裹,方方正正地放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他迟疑着,手指有些僵硬地将它取出,放在蒙尘的书桌上。解开蓝布,打开木匣,歙砚、徽墨、狼毫笔,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绒衬垫上,仿佛岁月的流逝与它们无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方歙砚上。
砚台是上好的老坑石材,触手温润,色泽深沉如墨。然而,在砚堂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不是裂痕,更像是石料天然生长纹理中的一道浅沟,或者,是多年前某个午后,研磨时一次不经意的失手,被坚硬的墨锭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道痕迹太不起眼了,若非在此时此地,在此种心境下,他或许根本不会留意。
但此刻,这道旧痕,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重重叠叠的、关于近期所有痛苦与混乱的迷雾,精准地连接到了遥远的、被刻意尘封的过去。
他清晰地记起来了。
那是离开苏州前最后一个夏天,在林家老宅的书房里。他心浮气躁地准备着远行的计划,素心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磨墨。他因为一件小事——或许是家中长辈对他与素心关系的微词,或许是对前路的焦虑——突然变得烦躁,伸手去拿墨锭时动作过大,墨锭的边角猛地磕在了砚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他吓了一跳,素心也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询问,却没有丝毫责备。
他当时窘迫又懊恼,连忙查看砚台,嘴里嘟囔着:“磕了一下,不会坏了吧?”
素心接过砚台,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处新痕,然后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初夏池塘里初绽的莲,安静而温柔:“不妨事的,长庚哥哥。东西用久了,总会留下些痕迹的。这……也算是个念想。”
“算是个念想……”
她当年轻柔的话语,隔着近十年的光阴,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上。
念想?
他留给她的“念想”,就是这道他失手造成的、微不足道的瑕疵。而她留给他的“念想”,又是什么?是这封克制而疏远的信,是这套被他锁在抽屉里、几乎遗忘的笔墨,还是……他那被物欲和浮华层层包裹、以至于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初心?
他一直以为,是“梅安号”的惊雷,是李景明的余烬,是白曼娜的裂瓷,是外白渡桥的寒江,构成了生命对他的一次次“唤醒”。
直到此刻,在这空寂无人的、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在这道几乎被遗忘的旧痕面前,他才蓦然惊觉——
或许,生命那宏大而持续的“唤醒”,并非始于外界的惊涛骇浪,而是始于内心最深处,那道被忽略已久的、细微的“旧痕”的悄然开裂。
它一直都在那里。在他沉醉于琉璃夜时,在他追逐名利时,在他用酒精和女人麻痹自己时,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等待着他终于肯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的这一刻。
梅长庚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浅浅的痕迹。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石质触感,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痛楚与清明。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干涩的眼角滑落,砸在蒙尘的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小的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