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只是这一次,那“酒”的滋味,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第三章 惊雷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像黄浦江的水,混浊而平稳地向东流去。梅长庚刻意地将那套笔墨连同那封信,锁进了书房最底层那个平日绝不会打开的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不合时宜的回忆重新封存。他更加频繁地出入各种酒会舞场,与白曼娜的交往也愈发高调,甚至开始着手策划一场极尽奢华的生日宴,意图用更盛大的喧嚣,来填补那日之后心底莫名生出的一小块虚空。
然而,生命那无声的“唤醒”,从不因人的抗拒而止息。它总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敲响第一声惊雷。
这一日,他正在梅氏航运总公司的总经理室内,听着下属关于新购货轮“梅安号”首航南洋的准备报告。柚木大班台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巨大的航海图,一切都秩序井然,彰显着他的权力与掌控。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扶手,对经理的汇报略感满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连敲门声都省略了。进来的是他的业务经理赵启明,一个素来沉稳干练的中年人,此刻却脸色煞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总经理……出,出事了!”赵启明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文。
梅长庚的眉头瞬间拧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他的脊椎。“慌什么!”他沉声喝道,试图用威严稳住局面,“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赵启明将那份几乎被汗水浸湿的电文双手递到桌上,手指都在哆嗦。“是……是‘梅安号’……首航归国,满载橡胶和锡锭,昨夜在舟山外海……遭遇、遭遇不明炮击……初步判定是……是日军舰艇挑衅所为!”
“什么?!”梅长庚霍然起身,动作之大让沉重的皮椅都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过电文,目光急速地扫过上面那些冰冷的字句——“船体多处中弹”、“货舱起火”、“大量货物损毁”、“人员伤亡情况不明”、“正在抢滩搁浅”……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不明炮击?日军舰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他们怎么敢?!我们的船悬挂的是英国旗!航线也是备案的!”
“日方……日方近来在沿海活动频繁,借口军事演习,划定禁航区……‘梅安号’或许……或许是误入了……”赵启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意味。
“误入?”梅长庚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一句误入,就毁了我一条船,一船货?!那是多少大洋?!船上还有几十号船员!”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气,但胸腔里那颗心却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阳光依旧明媚,街市依旧繁华,但在他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不真实的色彩。
“梅安号”不仅仅是一条船,那是他航运帝国扩张野心的象征,是他耗费巨资、打通无数关节才得以顺利首航的旗舰!船上的货物,更是他押上了大半流动资金的豪赌!如今,船毁,货沉,人员生死未卜……这不仅仅是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是对他梅长庚能力和运道的公然挑衅与践踏!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所透露出的信号,让他不寒而栗。日军的嚣张气焰,已经毫不掩饰地伸向了商业航道。他赖以生存的这片水域,不再安全。他精心编织的、依靠各方关系维系的安全网,在真正的武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蛛网。
“总经理,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赵启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保险公司那边,恐怕会以‘战争风险’为由拒赔……货主们很快会得到消息,肯定会来索要赔偿……还有船员家属……”
梅长庚背对着他,双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那张平日里从容自信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感到一阵眩晕。昨夜舞池里周璇那甜腻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白曼娜温软的躯体似乎还残留在他臂弯,可此刻,那些醉生梦死的幻象,都被这纸电文击得粉碎。
这是他构筑的琉璃堡垒,第一次被来自外界的、真实而残酷的力量,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震耳欲聋的惊雷,不仅响在舟山外海,也响彻了他的整个世界。
“封锁消息!”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凶狠,“能封锁多久是多久!立刻联系我们在军方和英国领事馆的关系,我要知道最准确的情况!还有,准备车,我去见亨通银行的刘经理!”
他必须立刻找到资金,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稳住即将可能发生的挤兑和骚乱。他不能倒,梅氏企业不能倒!
然而,在他急促的吩咐声中,在那强自镇定的外表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正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弥漫开来。他一直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手腕,可以在这乱世中游刃有余,甚至乘风破浪。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在时代的洪流和战争的铁蹄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可能都不堪一击。
这声“惊雷”,没有立刻唤醒他,却实实在在地,震松了他沉醉梦中那牢牢镶嵌的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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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
“梅安号”事件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尽管梅长庚动用了所有力量试图压制消息,但激起的涟漪还是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接下来的几天,梅长庚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周遭是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巨大压力。
亨通银行刘经理那张胖脸上,惯常的谄媚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方式的、带着距离感的为难。
“梅先生,不是兄弟我不帮忙啊!”刘经理搓着手,坐在梅长庚对面,办公室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烟雾,却驱不散那份凝重,“您也知道,如今这市面,银根紧得很。‘梅安号’这么一桩大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董事会那边,对贵公司的风险评估,不得不重新考量啊。这笔贷款,恐怕……得缓一缓,等局势明朗些再说。”
“缓一缓?”梅长庚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脸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镇定,“刘经理,梅氏与贵行合作多年,信誉如何你是知道的。这不过是意外事件,我的其他航线运营正常,利润稳定……”
“此一时,彼一时啊,梅先生。”刘经理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日本人……嘿嘿,谁说得准呢?万一再来一次,贵公司如何承受?我们银行,也得为储户负责不是?”
软钉子碰得梅长庚胸口发闷。他知道,这些人精一样的银行家,最是嗅觉灵敏,风向稍有不对,便会立刻收紧钱袋。
从银行出来,坐进他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里,司机阿诚低声询问:“先生,回公司吗?”
梅长庚靠在柔软的后座靠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公司?那里恐怕已经聚集了闻风而来的货主和记者。
“不,去……去白小姐那里。”他需要一个地方暂时躲避,需要一些温暖和麻痹。
白曼娜的公寓一如既往的旖旎温馨。空气中漂浮着香水味,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她穿着丝质睡袍,风情万种地迎上来,替他脱下外套。
“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梅长庚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而是疲惫地跌坐在沙发里。“没什么,生意上的事,烦心。”
白曼娜何等聪明,早已从这几日上海滩的风言风语中猜到了七八分。她扭着腰肢去酒柜倒了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递到他手里。“天大的事,喝了酒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他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让他灼热的手心稍微舒服了些。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那熟悉的烈酒,此刻尝起来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看着白曼娜那张娇艳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或者说,是对他权势的依赖),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厌倦。
这种厌倦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这种需要不断用表演来维持的关系,针对这个看似华丽实则空洞的慰藉。在她这里,他听不到任何有建设性的话,只有“喝了酒再说”的麻木。而这,恰恰是他过去最需要的。
“曼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天一无所有了,你会怎么样?”
白曼娜愣了一下,随即娇笑起来,用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哎呦,我的梅大老板,说什么胡话呢!您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一无所有?就算真有什么,我白曼娜也不是那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人!”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梅长庚捕捉到了那丝慌乱。他心里冷笑一声,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答案。她爱的,是航运大王梅长庚,是能给她锦衣玉食、让她在交际场风光的梅长庚,而不是一个可能背负巨债、狼狈不堪的梅长庚。
就在这时,公寓的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白曼娜扭身去接,只听了几句,脸色微变,用手捂住话筒,回头对梅长庚低声道:“是……报馆的张先生,想问‘梅安号’的具体情况,还说……有船员家属找到报馆去了……”
梅长庚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连这里,也不再是避风港。那无形的压力,已经无孔不入。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回公司。”
“长庚!你再坐会儿嘛,外面……”白曼娜试图挽留。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背后的爵士乐依旧慵懒,香水味依旧甜腻,但这一切,都无法再让他感到丝毫的放松。他感觉自己像一艘突然失去了动力的船,正被看不见的暗流,拖向未知的、危险的深渊。
坐在飞驰的轿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报童挥舞着报纸,高声叫卖,他仿佛能听到“梅安号”、“日军”、“损失惨重”之类的字眼。路人的脸上,带着各种表情:麻木、焦虑、或是与他无关的漠然。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弄潮儿,此刻才惊觉,自己或许也只是一叶浮萍。生命的“暗流”,不再满足于在他堡垒外徘徊,已经开始渗透进来,侵蚀着他的财富,他的关系,他赖以沉醉的“酒”,甚至是他对身边人的那点虚幻的信心。
这无声的、缓慢的侵蚀,比那声“惊雷”,更让人感到窒息与恐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