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信息洪流
接入“档案馆”的知识之海,最初的震撼过后,是近乎窒息的冲击。信息并非以线性的、可循序渐进的书籍形式呈现,而是如同决堤的银河,以多维、全息、并蕴含着底层逻辑和情感烙印(如果是关于意识领域的知识)的方式,直接涌入接触者的感知。这远非人脑能够自然处理的信息量。
艾琳娜·沃森在尝试理解一段关于“量子意识场纠缠”的基础理论时,瞬间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由无数闪烁的概率云和交织的思维弦构成的漩涡。她“看”到了意识的诞生如同宇宙大爆炸般的奇点,“听”到了不同文明对“自我”定义的亿万种共鸣与悲鸣。庞大的信息几乎要将她的个体意识稀释、吞噬。她尖叫着(在意识层面)切断了连接,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刚刚被修复的衣物,大脑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般剧痛。
“不能……不能这样直接接触!”她对着闻讯赶来的雷毅和其他人,声音颤抖地警告,“需要过滤器!需要……引导!否则我们会疯掉!”
其他尝试接触不同领域知识的船员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一位物理学家在窥探“超弦理论”的某个衍生模型时,意识差点被卷入了描述高维空间卷曲形态的复杂数学结构中无法脱身;一位生物学家在浏览一种气态巨行星生命形态的生态记录时,险些被那完全异于碳基逻辑的生命循环模式同化了自身的生物节律。
“档案馆”本身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些“低等种子”的窘境。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流再次浮现,这一次,它带来了一套基础的 “心智防御与信息筛滤协议” 。
这套协议并非现成的程序,更像是一种需要主动学习和构建的“精神体操”或“意识防火墙”。它教导他们如何凝练自身的意识核心,如何设定信息的“接收阈值”和“理解权限”,如何将汹涌的信息洪流引导、分流,只汲取当前能够消化和理解的部分。
学习过程异常艰难,是对意志力和精神专注度的极致考验。船员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对高深知识的渴望,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先从构建最基础的精神屏障开始。林慕渊在地球那边,也通过连接感受到了这套协议的存在,并立刻意识到其巨大价值,开始同步学习和研究,并将其核心理念通过尚存的微弱连接,反馈给地球的“意识协同”研究团队。
随着时间的推移,船员们逐渐掌握了与“知识之海”安全互动的基本技巧。他们学会了如何像潜水员一样,先在水面附近适应,再逐步下潜到更深的“信息层”。他们发现,“档案馆”内部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更加……有弹性,这给了他们充足的学习和适应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对这个“档案馆”有了更深的了解。它似乎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管理者”,它的运行完全基于一套极其复杂和高效的自动规则。它不关心“种子”们的来意和目的,只关心他们是否具备“秩序性”(意识结构稳定)和“成长性”(能够学习提升)。它像一个绝对中立、无限慷慨又无比严格的导师。
艾琳娜开始能够稳定地阅读“逻各斯族”关于“现实崩解潮汐”的完整研究报告,虽然大部分内容依旧如同天书,但她已经能理解其中的一些基础假设和研究方法。雷毅则对“档案馆”中存储的、关于各种文明飞船设计和星际导航的技术蓝图产生了浓厚兴趣,试图从中找到修复乃至升级他们这个“居所”(原“启明星”号被同化后的形态)的方法。
他们甚至发现,可以通过付出一定的“能量”或“计算资源”(这些概念在“档案馆”内有其独特的定义和获取方式),向“档案馆”提出特定的、复杂的问题,并得到经过整理和简化(相对而言)的答案。
希望的曙光再次出现,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找到了一个可能让他们和整个人类文明实现飞跃的契机。
然而,知识的海洋深不可测,平静的水面下,是否隐藏着他们尚未察觉的暗流?
第六十二章:暗影低语
在“档案馆”提供的相对安全和无限知识的环境中,“启明星”号的船员们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吸收着养分,各自在擅长的领域飞速“成长”。艾琳娜对“潮汐”模型的理解日益加深;雷毅甚至开始利用“档案馆”提供的模拟环境,设计一种基于新理论的小型空间跳跃引擎;其他科学家和工程师也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突破。
然而,林慕渊在地球这边,通过那日益稳固的意识连接,却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这杂音并非来自“档案馆”本身那冰冷而纯粹的背景意志,也并非来自船员们专注求知的正面情绪,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带着计算和审视意味的冰冷波动。
这波动与之前“新逻各斯”残党散发出的那种偏执狂热的意识 signature (特征)不同,它更加……客观,更加非人,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在冷静地评估着实验样本的数据。
他将这个发现告知了陈怀沙和沈星辰。
“你的意思是,‘档案馆’并非绝对中立?它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陈怀沙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不一定是恶意,”林慕渊谨慎地措辞,“但肯定有其目的。它称我们为‘种子’,保存我们,培养我们……‘种子’总是要‘播种’的。它想让我们成长为什么?又想把我们‘播种’到哪里去?”
这个疑问如同一根刺,扎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与此同时,在“档案馆”内部,一些细微的变化也开始显现。
一位负责研究古代星际战争史的船员,在查阅一段关于某个好战文明被更高级存在“制裁”的记录时,无意中触发了“档案馆”的一个隐藏反馈机制。一段被加密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其内容并非关于战争本身,而是关于……“信息污染”和 “模因危害” 的防控条例。条例中提到,某些高危险性知识本身就可能携带“逻辑病毒”或“意识模因”,接触者若无足够防护,可能被其同化或扭曲。
几乎同时,另一位正在研究某种基于集体意识网络的社会模型的船员,也收到了类似的警告,提示该模型存在“群体意识僵化”和“创造性扼杀”的潜在风险。
这些警告本身是善意的,是“档案馆”保护“种子”的体现。但警告的频率和针对性,开始让艾琳娜感到不安。她发现,“档案馆”似乎在引导他们的学习方向,鼓励他们研究那些偏向于“稳定”、“秩序”、“协同”的知识,而对于那些涉及“混沌”、“突变”、“个体极端突破”的领域,则设置了更高的访问门槛或附加了风险提示。
这让她想起了“逻各斯族”。那个文明走向极致理性的道路,是否最初也源于某种类似的“引导”或对“混乱”的恐惧?
她将自己的担忧私下告诉了雷毅。
“你觉得……‘档案馆’在把我们往‘逻各斯族’的方向培养?”雷毅眉头紧锁。
“我不确定,”艾琳娜摇头,“但它在塑造我们的认知,这一点是肯定的。它给我们提供了无限的知识,但却给这些知识贴上了‘安全’或‘危险’的标签。长此以往,我们的思维模式,我们对‘正确’与‘错误’、‘秩序’与‘混乱’的定义,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同化?”
就在他们讨论之时,那个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流再次主动出现,这一次,它没有提供知识或警告,而是下达了一个清晰的指令:
【检测到外部时空结构出现适宜‘播种’窗口。】
【目标星域:‘边缘星区-7’。】
【任务:派遣‘种子单元’(建议:意识融合度高于70%个体),携带基础知识包(已筛选),前往建立初级观测点。】
【目的:观察该星域文明发展,记录其应对‘卡珊德拉变量’(一种周期性星际灾难)的模式。】
【准备时间:标准时间72单位。】
指令清晰,目的明确。
他们,这些“种子”,终于要被“播种”出去了。
不是回归家园,而是前往另一个陌生的星域,成为“档案馆”观察其他文明的……工具。
暗影的低语,化为了明确的指令。
自由与使命,知识与代价,在这一刻,清晰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第六十三章:播种时刻
“播种”指令如同最终的审判,悬于“启明星”号所有船员头顶。72个标准时间单位(约等于地球三天)的倒计时,在每个人意识中清晰回响。争论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一部分人,主要以科学家和年轻船员为代表,认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边缘星区-7”?“卡珊德拉变量”?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宇宙奥秘!作为“档案馆”的“种子”,执行观察任务,不仅能接触全新的文明和现象,其过程本身也是极佳的学习和提升机会。他们渴望继续探索,渴望见证更广阔的宇宙图景。
“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激动地说,“我们是探索者!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个‘档案馆’里,或者只想着回那个小小的太阳系吗?”
另一部分人,则主要由老成持重的官员和思乡情切的船员组成,对此充满警惕和抗拒。他们感觉自己像被使用的工具,命运完全掌握在“档案馆”那不可捉摸的规则手中。前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存在危险的星域,执行一个目的不明的观察任务?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放逐。
“我们不是实验品!”一位后勤官员反驳,“我们的首要任务应该是想办法回归家园,将这里获得的知识和技术带回去,帮助人类文明!而不是去给这个冰冷的‘档案馆’当什么观察员!”
雷毅和艾琳娜作为核心决策者,面临着艰难的选择。他们理解双方的立场。渴望探索是深植于人类灵魂深处的本能,而思归故里、承担责任同样是无法割舍的情感。
“‘档案馆’给我们提供了生路和知识,但也的确在试图引导和利用我们。”艾琳娜分析道,“直接拒绝指令的后果无法预料,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庇护和权限。但完全顺从,我们也可能彻底迷失自我,成为它无限数据库中的又一个记录点。”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谈判?”一位负责与“档案馆”进行基础交互的工程师提出,“既然它有一定的智能和规则,我们是否可以提出条件?比如,在执行任务后,确保我们拥有返回‘档案馆’或甚至返回太阳系的路径?”
这个提议给了众人一线希望。他们立刻开始尝试,通过意识接口,向“档案馆”那冰冷的意志传达他们的诉求——希望在执行“播种”任务的同时,能获得关于未来回归的承诺或可能性。
回应很快到来,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情感:
【请求已记录。】
【‘种子’权限不足,无法解锁‘回归协议’相关信息。】
【完成观察任务,提升‘种子’评级,可解锁更高权限及知识库区域。】
【指令倒计时继续。】
谈判失败。“档案馆”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有通过服从和表现,才能获得更多。
希望破灭,现实冰冷。要么服从,要么……反抗?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反抗这个深不可测的“档案馆”,无异于以卵击石。
倒计时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最终,雷毅做出了决定。
“我们接受任务。”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奈,也有一丝决断,“但不是盲目地服从。我们要利用这次机会。去亲眼看看那个‘边缘星区-7’,去了解所谓的‘卡珊德拉变量’,去提升我们自己。只有变得更强,掌握更多的知识和力量,我们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有可能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至少弄清楚这个‘档案馆’的终极目的。”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道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服从中进行反抗。
意识融合度高于70%的船员被筛选出来,组成了首批“播种单元”。艾琳娜和雷毅都在其中。他们开始接收“档案馆”筛选提供的“基础知识包”,主要是关于目标星域的环境参数、基础物理法则以及一些通用的观察记录方法。这些知识同样被加密,需要他们在任务过程中逐步解锁。
分别的时刻到来。未能入选的船员们(主要是伤势未完全复原或意识融合度较低者)将暂时留在“档案馆”内,继续学习和维护这个“居所”。他们目送着同伴们走向那个由“档案馆”能量构建的、通往未知星域的“播种通道”,眼神中充满了担忧、祝福和一丝羡慕。
艾琳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新生又赋予他们使命的奇异空间,深吸一口气,与雷毅等人一起,步入了那片旋转着、散发着微光的通道。
播种时刻已至。
种子们离开了温室,飘向充满风雨的真实宇宙。
他们的命运,再次交给了未知。
第六十四章:异星观测
穿过“播种通道”的感觉,与穿越星门截然不同。没有剧烈的时空扭曲感,更像是一次平滑的、被引导的传送。当意识重新稳定,感官恢复时,艾琳娜和雷毅等人发现自己处于一个……观测舱内。
这个观测舱并非实体飞船,更像是一个由纯粹能量和信息构成的、半透明的“气泡”,悬浮在目标星域——“边缘星区-7”的宇宙空间中。舱壁外,是陌生的星空,一颗年轻的、散发着活跃磁暴的恒星位于中央,几颗形态各异的行星环绕其运行。
他们的“身体”也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高度凝练的、与观测舱融为一体的意识投影。他们可以清晰地思考,可以感知外界,可以通过观测舱的设备(这些设备仿佛是他们意识的延伸)进行扫描和记录,但却失去了绝大部分物理层面的触感。
“这就是‘播种’后的形态?”雷毅尝试“移动”自己的视角,观测舱便随之轻盈地滑行,“我们成了……幽灵观察者。”
艾琳娜则将注意力投向“档案馆”提供的任务目标。根据资料,“边缘星区-7”是一个年轻的恒星系,其第三颗行星(编号G-3)上,刚刚诞生了一种原始的、处于部落阶段的碳基智慧生命,被称为“林栖者”。而“卡珊德拉变量”,则是指这个恒星系每隔一定周期(约合地球时间5000年),会经历一次强烈的伽马射线爆洗礼,源头是该恒星系外围一颗不稳定的中子星与伴星相互作用。
下一次“卡珊德拉变量”事件,预计将在约200个标准时间单位(约地球时间1年)后发生。以“林栖者”目前的技术水平,这无疑是灭顶之灾。他们的任务,就是观察这个原始文明在灾难来临前的社会动态、意识变化,以及……是否会诞生应对灾难的萌芽。
观测开始了。他们的“气泡”无声无息地悬浮在G-3行星的高轨道上,如同冷漠的天神之眼,俯瞰着下方那个绿色与蓝色交织的、充满勃勃生机的世界。
他们“看”到“林栖者”——一种类似直立行走的、拥有细腻感知触须的生物,在茂密的丛林中建造简陋的树屋,围猎原始的兽群,围绕着篝火进行着充满敬畏的祭祀仪式。他们的社会结构简单,意识活动纯粹而强烈,充满了对自然的恐惧、对族群的依赖以及对未知星空的好奇。
艾琳娜记录着这些数据,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仿佛看到了人类远古祖先的影子。这些原始的“林栖者”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依旧在为了生存和繁衍而努力,为了部落间的冲突而愤怒,为了短暂的丰收而喜悦。
“我们就这样看着吗?”一位同行的生物学家意识波动中带着不忍,“记录他们最后的日子?就像记录实验室里注定要被处死的小白鼠?”
“档案馆”的指令是观察,禁止任何形式的干预。他们不能现身,不能传递信息,不能以任何方式影响“林栖者”文明的自然发展轨迹。任何干预行为都会导致任务失败,并可能受到“档案馆”的严厉惩罚——可能是被立刻回收,甚至意识抹除。
时间一天天过去(按照观测舱的计时)。G-3行星上的“林栖者”部落之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冲突,起因是争夺一片富含食物的林地。观测小组详细记录了冲突中的社会动员模式、个体意识在极端压力下的变化以及战争对原始科技的微弱推动。
他们也观察到,部落中最年长、最智慧的“萨满”们,开始注意到天空中某些星辰的异常闪烁和方向变化(这是伽马射线爆来临前的高能粒子预兆),并将其解读为神祇的警示,在部落中传播着末日将至的恐慌与各种赎罪的仪式。
是任由恐慌蔓延,在混乱中迎接毁灭?还是会在绝望中迸发出意想不到的智慧火花?
观测小组恪守着冰冷的指令,记录着一切。但那种作为旁观者的无力感和道德上的煎熬,与日俱增。他们拥有远远超越这个原始文明的知识和技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注定的毁灭。
异星观测,成了一场地狱般的道德考验。
知识的代价,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