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静默之网
林慕渊坐在基地招待所那间陈设简洁的房间里。墙壁是冰冷的米白色,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风系统过滤后留下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味道。这里不像一个临时居所,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只是暂时还没有上锁。
他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从决定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就预见到了各种可能性,包括被怀疑,被审查,甚至被囚禁。毕竟,他是叶知秋的儿子。这个身份,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原罪,伴随着他成长,也让他学会了在孤寂和审视中保持沉默与警惕。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已经被基地技术人员取走复制的存储单元曾经放置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如同他此刻的心跳。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陈怀沙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那双与父亲照片里依稀相似、却沉淀了太多风霜与疑虑的眼睛;那强自镇定下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疲惫;还有,当他提到“深空信号”与“父亲笔记”时,陈怀沙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恐惧?
是的,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威严,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认知被颠覆的恐惧。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来对了。陈怀沙,父亲的这位挚友,共和国武器系统的栋梁,他并非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只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表面的平衡,而自己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向了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湖心。
门外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虽然来人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在林慕渊经过特殊训练的耳中,依旧清晰可辨。不止一个人。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像是在犹豫,或者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林慕渊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他知道,时刻到了。是摊牌,还是彻底的囚禁?他无从得知,但他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因为病痛和长年的压抑而变得浑浊,却依旧努力地睁大,盯着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慕渊……你父亲……他不是……罪人……”
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灵魂上。为了这句话,他放弃了原本安稳的 astrophysics(天体物理学)研究路径,一头扎进了那个被尘封的、充满禁忌的过去。他利用自己在数据处理上的天赋,在浩瀚的公开和非公开数据库里寻找蛛丝马迹,解析那些被忽略的异常信号,破译父亲留下的、如同密码般的私人笔记。
那段来自牧夫座的信号,是他迄今为止找到的最有力,也最诡异的证据。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或人类造物,其编码逻辑与他从父亲笔记里还原出的那个残缺的“袖里乾坤”算法框架,存在着令人震惊的相似性。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技术指纹。
而“青鸟”的失联,以及陈怀沙的反应,几乎完美地印证了他的推测——父亲当年所触及的,绝非简单的技术泄露或工程事故,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危险的东西。这东西,至今仍在活动,并且,与共和国的最高科技项目紧密相连。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程式化的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慕渊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平静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基地安保制服的人员,神情肃穆,眼神锐利。他们的站姿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角度。为首的一人,肩章显示他的级别不低,对着林慕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刻板而冰冷:
“林慕渊先生,根据基地安全管理条例第17条第3款,现需要对您进行暂时性保护隔离。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前往指定区域。”
“保护隔离?”林慕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淡淡的嘲讽,“理由?”
“抱歉,涉及机密,无可奉告。请。”安保主管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无可挑剔,但姿态却强硬得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慕渊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整个招待所区域,恐怕已经被完全封锁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迈步走出房间,两名安保人员立刻一左一右地跟上,保持着一种既非押送也非陪同的、充满张力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惨白,照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反射出他们沉默而僵硬的身影。
沿途经过的几个房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整栋建筑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活物。一种无形的、名为“静默”的网,正在迅速收拢。他被这张网捕获了,而陈怀沙,那个执网的人,此刻恐怕也正身处另一张更大的、更危险的网中。
林慕渊的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冷静。他知道,从他踏入这个基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一個局外的观察者,变成了局内的棋子。甚至,可能是某些人眼中,用来打破僵局的那颗“卒”。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合金甲板,投向了戈壁滩上空那片无尽的、闪烁着未知星光的夜空。
深空的密语已经传来,人间的罗网已然张开。
这盘棋,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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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墨舞晶格
超材料实验室的核心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静得能听到服务器散热风扇全力运转时发出的、如同蜂群般的低沉嗡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臭氧、特种清洁剂和精密仪器特有气味的、冰冷而严肃的气息。
沈星辰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身姿依旧挺拔如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背深处,正积蓄着何等庞大的压力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她的手指在全息交互界面上飞速舞动,带起一道道残影,调取着“影纱”I型从最初的理论模型,到每一次迭代仿真,直至最终定稿投产的全部数据流。庞大的信息洪流在她面前展开,如同一条闪烁着无数光点的、奔腾不息的数字长河。
“启动‘墨翟’审计协议,权限等级:绝密·孤岛。”她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自检命令。这是她为自己团队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火墙,一旦启动,将剥离所有外部访问记录,从最底层的代码到最细微的物理结构参数,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解剖”。
“协议已启动。开始扫描核心架构库……”合成语音回应。
屏幕上,代表着数据扫描进度的光带开始缓慢推进。沈星辰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宏观的进度条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到那些构成“影纱”材料的、由亿万计虚拟原子搭建而成的晶格结构之中。
她太熟悉这里了。每一个键角,每一个能带跃迁的模拟,每一处为了优化隐身性能而做出的微小妥协与牺牲……都如同她掌心的纹路一般清晰。这里是她智慧的疆域,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满腔热忱构筑起来的堡垒。而现在,父亲的一句话,一个外来的、名为林慕渊的变量,就让她不得不亲手对自己的堡垒进行最彻底的、充满不信任的挖掘。
这种滋味,如同被迫用消毒水反复擦拭自己最珍爱的艺术品,带着一种屈辱般的刺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扫描在层层推进,日志被逐行审查,模拟环境被一次次重构运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记录,没有任何非她团队引入的代码模块,甚至连一个可疑的参数偏移都没有。
“初级扫描完成。未发现已知模式的后门或逻辑炸弹。”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沈星辰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没有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如果……如果那个可能存在的手段,其高明程度超越了“墨翟”协议的定义呢?如果它并非以传统的“后门”形式存在,而是更深地、更巧妙地融入了材料本身的物理规律之中呢?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了父亲提到的“袖里乾坤”,想起了叶知秋那被传得神乎其神、却又被官方定性为失败的技术构想。
她调出了“影纱”I型在“青鸟”无人机上进行最后一次全系统联调的数据记录。那是试验前七十二小时,在另一个保密等级极高的环境模拟舱内进行的。数据一切正常,所有指标均优于设计预期,“影纱”材料在模拟的“倚天”雷达波束照射下,表现完美,RCS值稳定在理论最低点。
完美……太过完美了。
沈星辰的眉头紧紧蹙起。在工程学上,完美往往意味着不自然,意味着可能存在未被察觉的系统性误差,或者……人为的精心修饰。
她的指尖在“能量场分布实时监测”这一项数据上停顿了。这是为了监控“影纱”在极端状态下内部能量流动而设置的辅助传感器记录,数据量庞大且琐碎,通常在总体评估时不会重点关注。
“深度聚焦,解析Kappa-7能量场传感器阵列,在联调最后三分钟的全频段数据。”她下达了新的指令。
屏幕上,更加微观的数据瀑布奔泻而下。这一次,沈星辰放慢了审视的速度,她不再只看宏观的曲线和统计值,而是深入到每一个传感器的瞬时读数,观察着能量在那些纳米级晶格中流动的细微涟漪。
十分钟……二十分钟……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了一组来自位于机翼根部某个传感器的数据序列上。在联调结束前大约一分十七秒的时候,那里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幅度微弱到几乎被噪声淹没的能量波动。其频率特征非常奇特,不属于“影纱”材料正常工作时的任何已知模式,也不像是常见的电磁干扰。
它更像是一种……共振。一种被外部特定频率悄然引动的、深藏于材料微观结构内部的固有振动!
沈星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立刻调取了该时间点,模拟舱内所有已知的能量源和信号源的输出记录。没有匹配项。
那么,这微弱的共振,来自何处?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她迅速操作,将这段异常波动的频率特征,与“影纱”材料本身的量子力学模型进行耦合计算,试图推演它可能对材料宏观性能产生的、在常规测试中无法察觉的潜在影响。
超级计算机的运算资源被大量占用,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变得更加尖锐。进度条缓慢地爬升着。
终于,结果出来了。
全息屏幕上,构建出了一个动态的能量场演化模型。模拟显示,当“影纱”材料在受到某种特定频率(与捕获的异常波动频率一致)的、极其微弱的外部能量场“滋养”后,其内部晶格的稳定性会在一个临界点发生极其细微的、非线性的偏移。这种偏移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毫无影响,但是,当材料进入“青鸟”失联前那种全频谱隐身的极限状态时,能量场会因此产生一个极其短暂、但范围清晰的……“窗口”!
这个“窗口”并非物理上的孔洞,而是能量分布上的一个薄弱点,一个在特定维度上“透明度”异常增高的区域!它可能不足以影响隐身效果,但它完全可能成为某种未知技术进行精确定位、甚至能量注入的通道!
就像最坚硬的钻石内部,也存在肉眼无法看见的、特定的解理面,只需轻轻一敲,就能让其沿着这个面完美裂开!
“影纱”I型,她最骄傲的作品,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其最核心的微观结构里,就被人埋下了一个如此阴险、如此精妙的“触发器”!它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安全检测,静静地潜伏着,直到被那个来自深空,或者与之同源的神秘信号所激活!
是谁?是谁有能力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是团队内部出现了她无法想象的背叛?还是……在更早的、连她都未曾参与的某个基础理论研究阶段,这颗种子就已经被种下?
叶知秋……他的“袖里乾坤”,难道指的就是这种将“后门”隐藏在物质最基本结构之中的、神鬼莫测的技术吗?
沈星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凉。她不是被击败了,而是从一开始,她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可能是在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搭建舞台!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必须立刻告诉父亲这个发现!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关乎到整个“袖里乾坤”计划的安危,甚至可能关乎到更多!
她伸手抓向内部通讯器,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
“嘀——嘀——嘀——”
控制台主屏幕上,代表基地外部网络物理隔离开关状态的指示灯,突然从代表安全的绿色,跳变成了刺眼的、不断闪烁的红色!
几乎同时,实验室的扩音器里传来了基地安保中心发出的、最高等级的全局警报: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外部连接企图!重复,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外部连接企图!源头定位……后勤物资管理系统,B区7号接口!‘静默之墙’已激活!所有对外通讯通道已强制关闭!”
实验室的合金大门上方,红色的警示灯也开始旋转闪烁,将沈星辰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内外通讯……被切断了。
她,和她的发现,都被困在了这座现代化的孤岛之中。
而那个隐藏在数据深渊里的“触发器”,此刻是否仍在某个角落,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墨舞丹青,难描鬼魅;晶格万千,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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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孤舟独行
静思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陈怀沙站在全息屏幕前,屏幕上那副由深空信号解析出的、不断变幻的拓扑图形依旧在缓缓旋转,那些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光点,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无数只充满嘲讽的冰冷眼睛。
“青鸟”能量场分布模型的预测图,与这拓扑图形的核心区域高度重合,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冲击力,尚未完全消化,外部网络遭遇攻击的警报,就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内外交困!
他猛地转身,面向内部通讯器,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安全中心!报告情况!攻击源性质?数据泄露情况?”
“陈总!”安全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攻击源使用了多重跳板和高度混淆技术,初步判断源自境外,但无法精确定位!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后勤系统的那个接口!传输的数据包体积很小,加密方式……与我们正在分析的深空信号有弱相关性!数据在‘静默之墙’启动前是否已泄露,正在评估!但可以肯定,对方试图建立一条隐蔽的回传通道!”
回传通道?他们要传什么出去?“青鸟”失联的最终数据?还是……林慕渊带来的那段深空信号的相关分析结果?
陈怀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林慕渊那张年轻而冷静的脸。是他吗?他用存储单元作为诱饵,实际却在配合外部的同伙,试图窃取基地的核心机密?这个念头极具诱惑性,几乎可以立刻解释所有疑点,将一切归咎于一个“合理的”阴谋。
但……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一个故意抛出来的替罪羊。
如果林慕渊是棋子,那么下棋的人,对他这枚棋子的命运毫不关心,甚至可能正希望他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这个“外部威胁”。
真正的杀招,或许还藏在内部。藏在那个连“墨翟”协议都未能立刻发现的、“影纱”材料的微观陷阱里。藏在二十年前叶知秋留下的、至今仍未完全解开的谜团之中。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一步错,满盘皆输。
“听着,”陈怀沙对着通讯器,语速极快但清晰地下达指令,“第一,维持‘静默之墙’,物理隔绝状态下,继续内部排查,重点筛查所有近期与后勤系统有过数据交互的终端和人员。第二,对客人林慕渊,实行‘保护性隔离’,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第三,给我接超材料实验室,沈星辰主任。”
“明白!……陈总,超材料实验室线路……无法接通。物理隔离开启后,所有非核心区域的内部通讯也受到了限制。”
陈怀沙的心一沉。星辰那边……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什么。隔绝状态,虽然保证了内部网络的安全,但也切断了他与最关键技术节点的直接联系。
他现在,真的成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航行的孤舟。外部是虎视眈眈的未知敌人,内部是潜伏的致命暗礁,而唯一可能提供助力的“青鸟”已然失踪,星辰被困在信息的孤岛,林慕渊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变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不断旋转的拓扑图形上。叶知秋……老友,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留下的这盘棋,到底要我如何走下去?
是立刻向上汇报,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林慕渊的到来和深空信号的存在?那样做,很可能导致计划的彻底中止,甚至引发更高层面的震荡,而真相,或许将永远被埋藏在更深的机密档案之中。
还是……赌一把?利用这短暂的、被“静默之墙”创造出来的信息真空期,依靠自己手中有限的资源和时间,尝试揭开那“袖里乾坤”的一角?
他想起了叶知秋当年在狱中,隔着厚重的玻璃,对他露出的那个平静而复杂的笑容。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仿佛看穿了命运的、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托付。
他也想起了林慕渊那双酷似叶知秋的眼睛里,所蕴含的执着与求证的光芒。那不像是一个阴谋家的眼神。
还有星辰……他唯一的女儿,她正身处技术排查的第一线,她所面临的危险,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责任、信任、怀疑、亲情……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撕扯。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决策最前沿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缓缓走到休息室的角落,弯腰捡起了那枚掉落的田黄石印章。冰凉的石头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摩挲着印章上那四个古朴的篆文——“袖里乾坤”。
方寸之间,可见天地。
真正的乾坤,或许不在外面喧嚣的攻击与内部的排查之中,而就在这间绝对寂静的密室里,就在这段来自深空的密语里,就在这枚小小的石头所代表的、跨越了二十年的承诺与谜题之中。
他做出了决定。
孤舟,亦要独行。
他回到控制台前,关闭了与安全中心的通讯频道。现在,他需要绝对的专注。他调出了叶知秋笔记中那些最艰深、最难以理解的数学片段,尤其是关于高维空间信息映射和量子退相干抑制的部分。
他开始尝试,不是去完全破译那段深空信号,而是以它为参照系,反向推导叶知秋“袖里乾坤”算法中,可能存在的、与这信号同源的数学语言。
屏幕上的公式开始疯狂地组合、演算、重构。庞大的计算量让服务器的风扇嘶鸣着,散发出焦灼的热量。
时间,在寂静与数据的狂流中飞速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演算程序突然发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检测到目标编码结构与本地加密档案“青鸟·零号原型机-初始设计纲要(绝密)”存在隐藏关联!关联点:能量约束场非线性谐振模型!】
青鸟……零号原型机?!
陈怀沙的呼吸骤然停止!那是叶知秋在二十年前,最早提出的、被认为是天方夜谭的“青鸟”原始设计方案!早已被封存,甚至被大部分知情者遗忘!它的设计模型,怎么会与这段深空信号产生关联?!
难道……叶知秋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接触过,或者预见到了这种来自星空的技术?!
就在他因为这石破天惊的发现而心神剧震的瞬间,静思室的合金大门,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机械结构解锁的——
“咔哒”声。
门,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逆着走廊里惨白的光线,陈怀沙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轮廓。
孤舟的航行,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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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心海翻澜
门缝后出现的人,是林慕渊。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夹克,脸色在走廊灯光的背衬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锐利而沉静。他似乎完全无视了那两名本该“保护”他的安保人员,或者说,那两人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神情显得有些……茫然。
陈怀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慕渊,看着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从容,推开门,走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咔。”轻响过后,静思室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对峙的、几乎要凝出实质的紧张气氛。
“你怎么出来的?”陈怀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注意到林慕渊的手中,拿着一个类似小型平板,但造型更加流线型的设备。
“一点小技巧,利用了基地安保系统在紧急协议切换时的逻辑延迟。”林慕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他扬了扬手中的设备,“不涉及暴力破解,也不会触发次级警报。我只是需要和您谈一谈,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
陈怀沙的目光扫过那个设备,又落回林慕渊脸上。“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违规,我可以立刻……”
“您不会的,陈总工程师。”林慕渊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因为您和我一样,都想知道真相。关于我父亲,关于‘青鸟’,关于那段信号……以及,关于刚刚发生的外部攻击。”
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副依旧在旋转的拓扑图形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您果然解析出了更深层的东西。这是……能量场的拓扑映射?”
陈怀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外部攻击,与你有关吗?”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着林慕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林慕渊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无关。但我推测,那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次‘激活’后的必然结果。”
“激活?”
“是的。激活我父亲可能留在某个地方的、另一个‘触发器’。”林慕渊的视线转向陈怀沙手中那枚一直没有放下的田黄石印章,“就像您手中的这枚石头,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信物。”
陈怀沙下意识地握紧了印章。
林慕渊继续道:“我母亲去世前,除了告诉我父亲不是罪人,还反复念叨过一个词——‘钥匙’。她说的很含糊,但我后来在整理父亲笔记的加密层时,发现他多次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到,真正的‘袖里乾坤’,需要‘心钥’方能开启。我一直在想,这‘心钥’究竟是什么?是一种算法?一种特定的能量频率?还是……某种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状态下才能满足的条件?”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插入了陈怀沙混乱思绪的锁孔。心钥……特定的人……特定的状态……
陈怀沙猛地想起,在“青鸟”失联前,那个异常标识符出现又消失的瞬间,他正因为回忆起叶知秋的往事而心绪激荡!而刚刚,他发现“青鸟·零号原型机”与深空信号的关联时,同样是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心神失守!
难道……这“心钥”,与观察者自身的意识状态有关?!与某种强烈的、特定的情绪波动有关?!
这是一个疯狂得近乎荒诞的猜想!将人的主观意识与客观的技术机制联系在一起,这完全违背了现代科学的基本范式!
但……如果叶知秋的技术,真的触及了量子意识,或者某种更深层次的、意识与物质世界的相互作用呢?如果“袖里乾坤”的真正核心,就是一种需要“心”来参与完成的加密和解密系统呢?
这个想法让陈怀沙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坚实大地突然变成了流沙。
他看着林慕渊,这个年轻人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线索,更是一次次对他固有认知体系的猛烈冲击。
“你……到底知道多少?”陈怀沙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我知道的,可能比您想象的少,但比您愿意相信的多。”林慕渊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段复杂的频谱分析图,“这是我根据父亲笔记还原出的‘袖里乾坤’算法的能量签名模拟。您看这里——”
他指向频谱中几个极其细微的凹陷,“这些特征,与那段深空信号载体波中的某些‘空洞’,在数学上是同构的。这意味着,它们很可能源于同一种技术基础。我父亲,他可能不是发明者,而是……发现者。或者,是某个古老技术的重新发现者。”
发现者?古老技术?
陈怀沙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拷打。叶知秋不是叛徒,也不是疯子,他可能是一个触摸到了人类认知边界的先驱?而自己,以及整个系统,却因为无法理解而将他打入了深渊?
一种巨大的、迟来了二十年的愧疚感,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他仿佛又看到了叶知秋在狱中那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如果……如果一切都是错的……
就在这时,林慕渊手中的那个小型设备,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嘀”声,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快速滚动的代码。
林慕渊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将设备屏幕转向陈怀沙。
屏幕上只有一句简短的话,如同幽灵的低语:
【“青鸟”未失联,已切换至“潜渊”模式。坐标:深空信号源反向延长线,近地轨道异常引力区。】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