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青春里最重要的一把“尺”,不在文具盒里,而在两条绵延无尽的钢轨之间。
它叫“道尺”。而将这把尺郑重交到我手上的人,是老孙。
六十岁的老孙,是我们车间的技术员,也是我宿营车里的室友。他高个子,长脸,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缝,仿佛永远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今年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距离退休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
记得第一次见他时,我拖着行李爬上那节由绿皮车改造的宿营车。他正趴在床头,用游标卡尺测量一堆有些年头,但被擦拭得很干净的零件,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鉴赏古董。
“新来的?”他问,目光却未离开手中的零件。
“是的,师傅。我是新分配来的捣固车司机。”我答得有些胆怯。
他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会用道尺吗?”
“学校学过。”我信心满满地回答。
他笑了笑,从床底掏出一把老旧的道尺。“来,量给我看看。”
结果可想而知——我在他面前笨拙地操作着那把早已生疏的道尺,额头直冒汗。老孙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尺子,手指轻轻一滑,读数便分毫不差。
“小伙子,”他轻声说,话语却重若千钧,“铁路上,差一毫米都不行。”
“咱们捣固车作业,每隔两三秒踩一次踏板,一年就是三十多万次。踩一下差一毫米,一年下来就是几十公里的偏差……”
我心头有些不服,却又感觉这“老家伙”确实有点真本事。这是他第一次教我做事。
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突如其来的风雨里。
记得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天际与大地被雨幕连成混沌一片,惊雷在乌云中炸开,仿佛要将夜空撕裂。我们车的液压油管突然爆裂,油雾瞬间弥漫开来。
收到消息的老孙,立刻赶来抢修。只见他熟练地钻入车底,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油污沾满了他的手臂,但他口中的那句“差一毫米都不行”,在雷声的间隙里,依然清晰可辨。
故障排除后,他从车底钻出来,脸上黑乎乎、油亮亮的汗水、雨水、油渍完全糊在一起,像戴了副面具。他也只是随手一抹,便绽开一个疲惫而欣慰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全懂了。
成长,或许就是在一瞬间,责任,也从来不是抽象的词句,它就是危急关头顶着风雨,对那一毫米标准的死死坚守。
日子随着车轮与铁轨的合鸣悄然溜走。老孙退休的日子渐近,他开始整理他一辈子积攒的“真经”,毫无保留地,一样一样交到我手里。
如何识别不同道床石砟的脾气,如何依据四季气候调整作业的节奏,甚至,如何在漫长的外出施工中,为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饭菜……他的传授,早已超越了技术的范畴。
我渐渐明白,他教给我的,是那把有形道尺的使用方法,这把尺,衡量着专业,更度量着良心。
如今,当我独自操作着捣固车,看着笔直的轨道在身后延伸,我总会想起老孙,想起那个雨夜。钢轨沉默无言,却承载着南来北往的平安。而我们的青春,便是在这毫米不差的刻度上,完成了与责任的对接,找到了它最精准,也最沉重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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