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望东方的眼睛
——瞻仰吴石烈士雕像随想
李萌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四日,秋光澄澈。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风,松柏环抱的西山无名英雄广场更显庄重肃穆。我们军休所的老战友们怀着崇敬之心,来到这处圣地。
在登上瞻仰平台前,我们于台阶前驻足。迎面的花岗岩墙壁上,镌刻着毛泽东主席气势磅礴的诗句:“惊涛拍孤岛,碧波映天晓。虎穴藏忠魂,曙光迎来早。”低声诵读之际,心头为之震撼。这二十个字,仿佛开启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记忆。
缓步登台,四尊雕像静立于秋阳之下。吴石、朱枫、聂曦、陈宝仓——四位烈士以吴石将军为中心并列。我们虽已退役多年,军姿依旧挺直,以军人的方式默默致敬。
仪式由所党支部副书记任继光老同志主持。在他清晰的口令中,我们整整齐齐地三鞠躬。随后,原济南军区总医院副院长陈庆莹上前,以浓重的沂蒙乡音宣读祭文。他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满含对先烈的追思。现场一片肃静,唯有他的话音轻轻回荡。此时,不远处飘来社区老人们演唱的《红梅赞》:“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熟悉的旋律让许多老战友眼眶湿润。
我的目光掠过朱枫、聂曦、陈宝仓三位烈士,最终定格在吴石将军像上。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那只在狱中受尽酷刑而失明的眼睛,依然凝望着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是他毕生追求的光明彼岸。
作为和平年代入伍的军人,我虽未经历战火,却懂得军事谋略与责任担当。吴石将军走的是一条更为特殊的潜伏之路——这位被誉为“吴状元”的福建才俊,早年参加辛亥革命,在军校里连张治中、白崇禧都考不过他。官至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的他,本可安享荣华,却在1947年与我党建立联系后,先后送出淮海战役布防图、渡江作战布防图等决定战局的情报。
缓步绕行,细读雕像背后的碑文。一位官至陆军中将的国军将领,为何选择这条危途?直到昨天(时间别这么确定,可说直到后来),国家安全部解密了隐蔽战线英雄的重要档案,那些发黄的纸页——组织下达的搜情指令、朱枫传递回的情报、翻破了的密码本残页——无声地诉说着答案。
这些档案揭开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谜团。原来,吴石与战友被捕后,党组织全力营救,却因台海形势动荡、叛徒破坏严重而受阻。最让人动容的是,当叛徒蔡孝乾的出卖最多牵连到副官聂曦时,聂曦主动揽责自称“东海”;为保护吴石,陈宝仓也站出来自称“东海”。只要吴石不承认,无人能定他的罪。但他坦然承认自己才是“东海”——他早就做好了与战友同生共死的准备。
在狱中,特务头子谷正文对他施以酷刑,导致他一只眼睛失明,肋骨多处骨折,却始终未能改变他的信仰。赴刑场前,他回头对朱枫、聂曦和陈宝仓说:“我很荣幸和战友们并肩战斗。”毛人凤为泄愤,亲自监斩,令行刑队使用“点射”,先打腿,再打腰,整整七枪,吴石才闭上眼睛。
我们这代军人理解的牺牲多为奉献与坚守;而吴石将军的牺牲,既要面对枪口,还要承受误解,在极度孤独中走向生命终点。立于像前,在这无风的宁静中,听着《红梅赞》的旋律,我蓦然领悟:他信仰的从来不是个人得失,而是历史的必然与民族的复兴。正如他与蒋经国最后对话时所言:“一旦心里装下了人民,这种信念就再也泯灭不了了。”
这份信念,也体现在烈士追认的漫长历程中。1951年朱枫被追认烈士,1952年陈宝仓获此殊荣,而吴石和聂曦因未曾入党,追认工作陷入僵局。直到吴石子女将材料直寄周恩来,其中包括张震将军的证明、何康的手写记录,特别是台湾的审讯记录,才让周总理动情批示。但因种种原因,聂曦和吴石分别到2001年和2006年才被正式追认为革命烈士。
吴石为什么不入党?史料显示,作为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其价值在于能接触核心机密。若入党,可能因组织程序或身份暴露风险而影响情报工作。加之从1947年始秘密接触,到1949年赴台潜伏,时间太短,难完成入党程序。历史最终给予他最高光的评价:从未加入,从未背叛!
秋阳暖暖照在我们这些白发老兵肩头,也轻抚着冰凉的雕像。我们虽未亲历战火,却深知“牺牲”二字的分量。它既有战场上的慷慨悲歌,更有隐蔽战线的无声坚守。吴石将军与战友们,正是这无声坚守中最巍峨的丰碑。
临别转身,回望雕像在晴空下的清晰轮廓。他们静默无言,却诉说了一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理想,已在这片土地枝繁叶茂。
而我们这些致敬者,愿成为理想与牺牲的永恒见证。
历史,从未忘记;我们,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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