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石魄初凝
青松的指尖在歙石粗粝的表面上反复摩挲，闭着的眼皮下眼球微微颤动。他已能清晰“听”出石料内部紧密度不均的细微差异——左侧石质紧实如冻土，右侧则略显松软，夹杂着几乎无法察觉的砂砾感。这不是视觉或触觉，而是一种内化的空间感知，如同蝙蝠通过回声构建世界。
“火气未退，藏于东南角三分处。”他睁开眼，声音因极度专注而沙哑。
沈文渊拿起石块对着光看，果然在相应位置找到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他惊叹道：“松儿，你这‘相石’的功夫，已得你父亲七八分真传了！”
青松没有欣喜，反而眉头紧锁。他拿起刻刀，手腕悬空如父亲教导，刀尖却迟迟不敢落下。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被困庞府的身影，那无形的压力像巨石压在腕上。试了几次，刀锋总在接触石面的瞬间失控，留下杂乱刻痕。
“你在怕什么？”亚当突然用生硬的中文问。他注意到青松执刀时绷紧的指关节。
“我怕……雕坏了。”
“石头不会死，”亚当指着墙角一堆废料，“它们只是在告诉你，这样不行。”
深夜，青松偷偷取出父亲留下的青鸾刀。当冰凉的刀柄贴合掌心，那熟悉的流水纹仿佛活了过来，与掌纹严丝合缝。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当他再次执刀对准石料，那些杂念突然沉寂。刀尖顺着石纹自然游走，剔除松软部分，避开坚硬核心。碎屑纷飞间，一方粗陋却气韵贯通的随形砚渐渐显现。
最后一刀收势时，窗外正好传来更夫敲响四更的梆子。他满手石粉，浑身酸痛，却第一次感受到父亲所说的“石我两忘”。原来青鸾刀不单是工具，更是传承的媒介，在握住的瞬间，两个时空的匠人精神完成了交接。
第二十六章 蛛网密织
沈文渊的铺子成了信息交汇的暗桩。他借着收购旧纸的名义，从货郎处打听到庞府近期采买大量西洋化学药剂；装作鉴赏藏品，从当铺老板口中套出有洋人高价求购带铭文的古砚；甚至通过漕帮关系，查到庞统制的心腹上月曾秘密前往上海。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叫霍华德的英国收藏家。更令人不安的是，沈文渊在整理故纸堆时，发现一本前朝翰林日记的残卷，其中赫然记载着“夔纹暖砚”曾被选作宫廷寿礼，因故未能进献，后赐还顾家。这意味着，这方砚台不仅关乎家族荣辱，更牵扯前朝秘辛。
“庞统制搜集这些，恐怕不止是爱好。”沈文渊把残卷递给青松看，面色凝重，“新军与洋人勾结，若用这些文物……怕是要做政治交易。”
青松抚摸着日记上褪色的字迹，忽然指向某处：“沈叔你看，这里说暖砚的夔纹暗合《河图》数理。”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翻出顾家留存的拓片。在放大镜下仔细比对，果然发现夔纹的转折与间距暗藏玄机，似是一种加密图谱。但缺失关键参照，无法破译。
“必须告诉父亲！”青松急切道。
一直沉默的亚当突然开口：“我去送信。”他翻出笔记本，快速画下庞府周边地形图，“我看过卫兵换岗规律，后厨每日清晨送菜，可趁隙潜入。”
“太危险了！”沈文渊反对。
“上帝会保佑迷途的羔羊。”亚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欠顾先生一条命。”
第二十七章 暗渡陈仓
次日拂晓，亚当换上沈文渊找来的粗布短褂，将脸抹黑混入送菜队伍。他牢记青松描述的每个细节：东侧角门守卫换岗有半刻钟空隙，穿过柴房能绕开主院巡哨。当卫兵打着哈欠交接时，他果然闪身溜进府内。
庞府比想象中更大，回廊曲折如迷宫。依稀有琢砚声从东北角传来，他循声摸去，却在拐角撞见正在训话的赵管事。
“站住！”赵管事厉声喝道，“什么人？”
亚当急中生智，举起空菜筐笨拙地比划：“送、送完菜，迷路……”
正当赵管事疑心逼近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琢砚声救了他。那声音时而如急雨敲窗，时而如春蚕食叶，节奏奇特地回荡在廊宇间。赵管事脸色微变，匆匆朝砚室方向赶去。
亚当趁机躲进假山阴影，等脚步声远去才小心摸到砚窗外。透过窗缝，他看见顾墨言正在打磨一方遍布裂纹的玄色古砚。更令人震惊的是，顾墨言看似专注琢砚，刻刀落点却暗合窗外脚步声的方位——他竟在用琢砚声传递信息！
趁卫兵背身片刻，亚当将字条塞进窗缝。顾墨言研磨的动作稍滞，袖摆拂过时字条已然消失。整个传递过程不过弹指，两人甚至没有眼神交汇。
返程时亚当惊觉，后门守卫增加了一倍。他猫腰钻进水道，在污浊的暗河中匍匐半里才脱身。爬上岸时浑身恶臭，却紧紧攥着顾墨言塞回的字条——上面只有用石粉画的三个符号：䷝（易经离卦）、🕰️（西洋怀表）、砚台裂纹。
第二十八章 风雨同舟
青松对着父亲传来的密信苦思整夜。离卦象征附丽与光明，怀表指代时间，裂纹……
“我明白了！”他凌晨叫醒沈文渊，“离卦在方位属南，怀表辰时指向东南，裂纹——父亲要我们注意东南方向辰时的异常！”
次日辰时，两人潜伏在庞府东南街市。果然见到一队洋人带着木箱进入侧门，为首者金发碧眼，胸前怀表链闪闪发光。通过望远镜清晰看到，木箱烙印着霍华德的家族徽章。
便此时，全城突然贴出告示：庞统制将于三日后举办“中西珍玩鉴赏会”，特邀各界名流。展品清单上，“玄玉断纹砚”与“顾氏砚谱残卷”赫然在列！
青松浑身冰凉：“他们要当众拍卖祖产！”
“不对，”沈文渊沉吟，“若真要拍卖，何必大张旗鼓？这更像是……钓鱼。”
当夜铺子遭了贼。对方目标明确地翻找顾家遗物，幸而青松早将重要物件转移。望着被撬开的箱笼，青松反而笑了：“他们急了。”
他取出一块父亲早年试手的废料，就着月光慢慢打磨。石屑飞舞间，某个念头逐渐清晰——既然庞统制想用顾家技艺做饵，何不将计就计？
“亚当先生，”他转向正在包扎爬水道时刮伤手臂的传教士，“鉴赏会那日，能否请你演场戏？”
“戏？”
“一个被东方技艺折服，坚持要现场见证修复过程的固执洋人。”青松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光，“既然他们想要观众，我们就给他们满堂彩！”
暗流在嘉禾城下汹涌。砚室里，顾墨言对着渐愈的断纹砚露出月余来首个微笑；陋巷中，少年将青鸾刀藏入袖中。清风掠过屋檐，牵动无数命运织就的罗网。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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