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虎穴深潭
庞统制的府邸并非想象中的军营肃杀,而是一处深藏于城西、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巨大宅院。高墙森严,门口持枪士兵目光如鹰隼。穿过几进院落,亭台楼阁间隐约可见电灯的光芒,与顾墨言熟悉的油灯世界截然不同。他被引至一间偏厅,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皮革和某种消毒药水的混合气味,刺鼻且陌生。
厅内陈设奢华,红木家具光可鉴人,玻璃柜中陈列着不少古玩,其中几方砚台尤为醒目。顾墨言一眼扫过,心中微震——那些砚台虽非绝顶珍品,但品类齐全,摆放有序,显示出主人并非附庸风雅之辈。
片刻,庞统制在赵管事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年约四十,穿着笔挺的新式军装,未佩军衔,面色是一种久居人上的苍白,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他并未寒暄,直接指向厅中桌案上放着的一方砚台。
那砚台形制古朴,石色深沉如墨,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正是顾家祖传图谱中记载的、极为罕见的“玄玉断纹砚”。据说此砚研墨无声,储墨不腐,但石性极脆,制作工艺早已失传。
“顾师傅,请看此砚。”庞统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可能修复?”
顾墨言上前,并未立刻触碰,只是凝神细观。裂纹深及肌理,非外力撞击所致,倒像是石体内部应力自然释放的结果,是这种石料天然的“胎里病”。他心中迅速推演,若要修复,需用极其柔韧的胶液,以特殊手法渗透,引导裂纹重新“咬合”,稍有不慎,便是彻底崩解。
“此砚名‘玄玉断纹’,石性奇诡,强合则碎。”顾墨言缓缓道,“修复之法,不在胶合,在于‘引导’。”
“哦?”庞统制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如何引导?”
“需知裂纹走向,顺应其势,以特制鱼鳔混合百年桐油、金丝楠木屑,文火熬制七日成胶,趁温热以毫针蘸取,沿裂纹内壁徐徐渗入,待其自然凝结。过程需恒温恒湿,心静如水,耗时……至少三月。”
庞统制盯着顾墨言,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半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赵管事所言不虚,顾师傅果然身怀绝技。此砚,便交由你了。”他话锋一转,“听闻顾家祖上,曾有一方‘夔纹暖砚’,乃砚中神品,可惜流落海外,殊为可叹。”
顾墨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祖上旧事,年代久远,小人不敢妄言。”
庞统制不再追问,挥了挥手:“带顾师傅去‘砚室’,一应所需,由赵管事负责。”他转身欲走,又停步,背对着顾墨言,声音平淡却寒意森森,“顾师傅,安心做事。府上安全,不必挂心。”
这话是安抚,更是威胁。顾墨言明白,青松和亚当,乃至沈文渊,都已成了无形的人质。
第二十二章 囚徒与观者
所谓的“砚室”,是宅邸深处一间宽敞而封闭的房间,通风不佳,只有高处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里面工具齐全,甚至有许多顾墨言未曾见过的西洋器械,材料也堆积如山,显然庞统制蓄谋已久。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他成了被困于华丽牢笼的工匠。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仔细检查了这间“砚室”。墙壁厚实,门窗坚固,唯一的出口把守严密。他抚摸着那方冰冷的“玄玉断纹砚”,感受着其内部近乎死寂的脆弱。修复它,是技艺的极致挑战,也可能是助纣为虐。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开始处理材料,按照所述方法熬制胶液。过程繁琐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在等待的间隙,他便会坐在那里,对着那方残砚,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仅在“相”这方石砚,更在“相”这囚笼,在“相”庞统制其人的野心与意图。
偶尔,赵管事会来,名为查看进度,实为监视。他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语焉不详,却总能巧妙地透露出一丝关于青松他们“近况”的信息,让顾墨言无法真正安心。
与此同时,留在沈文渊铺子里的青松,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压上心头。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而是更加疯狂地投入到“相石”与基础刀法的练习中。他将父亲留下的几块石头反复摩挲,直到闭着眼也能在脑中清晰勾勒出它们的每一处细节。他用父亲给的普通刻刀,在废弃木料上练习控刀,追求线条的稳定与流畅,手臂酸麻到无法抬起也不停止。
亚当则将观察的重点转向了嘉禾城本身,以及庞府周边的动静。他凭借外国人的身份和蹩脚的中文,在茶肆酒馆中听到许多流言蜚语——关于庞统制与洋人的密切往来,关于军队的调动,关于某些珍贵文物的神秘交易。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仔细记录,试图拼凑出背后的真相。他也在笔记中写下对青松变化的观察:“少年正在急速蜕变,恐惧被压缩成坚硬的核,外面包裹着沉默的执着。他磨砺技艺的样子,像一只在暴风雨前反复打磨喙爪的幼鹰。”
第二十三章 无声的较量
胶液熬成那日,顾墨言开始了真正的修复。室内只点一盏孤灯,光线聚焦于残砚之上。他手持特制的毫针,针尖蘸取那琥珀色、尚带温热的胶液,手腕悬停于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之上。他的呼吸放缓到极致,整个人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
针尖探入裂纹,细微至不可察觉的颤抖都可能前功尽弃。他依靠的不是视觉,而是指尖传递到神经末梢的、对石质内部结构最精微的感知,是无数次“相石”积累出的、近乎直觉的判断。胶液在毛细作用下缓缓渗入,他控制着速度与力道,引导着它们填充细微的孔隙,却不能堵塞裂纹本身应有的“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耗损心神的过程。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便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闭目凝神,恢复精力。在这个过程中,他与这方残砚建立起一种奇特的联系,仿佛能感受到石体内部那濒临崩溃的结构,在胶液温柔的“引导”下,正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建立平衡。
赵管事来的次数增多了,有时甚至会带来一些“客人”,多是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之辈,在门外透过特意留出的观察孔窥视。顾墨言心知肚明,自己成了庞统制向某些人展示的“奇珍”或者“工具”。他对此漠然置之,全部精神只倾注于手中的针与石。
一次,庞统制亲自前来, silent 站立许久,看着顾墨言如同进行一场精密手术般的专注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并未打扰,悄然离去。
夜复一夜,顾墨言在孤灯下与残砚对话。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在他眼中不再是破坏的痕迹,而是这方古砚独特的命运图谱。他的修复,不是抹去历史,而是接纳伤痕,使其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第二十四章 暗夜微光
一个月过去了。残砚上最细微的几道裂纹已初步稳定,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需漫长时日,但那方砚台已不再是初见时那般死气沉沉,隐约焕发出一丝内敛的生机。
这晚,顾墨言刚结束一段极其耗神的操作,正疲惫地揉着眉心,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并非士兵惯常的粗暴。他心中一动,走到门边。
门外是负责给他送饭的、一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老仆。老仆迅速将食盒递进来,在交接的瞬间,顾墨言感到食盒底部粘着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纸团。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回到灯下,展开纸团。上面是青松稚嫩却极力模仿他笔迹的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语:“儿安,刻苦学。沈叔打探,庞与英人霍(华德)信使密晤。另,河边老叟言,《砚髓》册页残,或未全毁,疑在庞处。父保重。”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间写成。信息却如惊雷,在顾墨言心中炸响。庞统制果然与霍华德有联系!而《砚髓》可能还有残页留存,并且就在这府中!
希望与危机感同时飙升。他必须更加谨慎。这老仆是敌是友?是沈文渊买通的内线,还是……庞统制的又一次试探?他无法确定。
他将纸团就着灯火烧成灰烬,看着那一点微光在黑暗中彻底熄灭,心中却亮起了一簇更坚定的火焰。他走到那方“玄玉断纹砚”前,手指轻轻拂过一道已被初步“引导”愈合的裂纹。这方砚台,或许不仅仅是一件需要修复的古物,也可能成为他在这龙潭虎穴中,窥探秘密、甚至寻找反击机会的钥匙。
漫长的囚徒生涯,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光。而这光,来自于他正在迅速成长的儿子,来自于那些未曾放弃他的友人。他重新拿起毫针,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全部精神投入那无声的、与石头与命运的抗争之中。窗外,嘉禾城的夜,依旧深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