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石语喃喃
新购的工具带着生铁特有的腥气,与沈文渊寻来的几块普通端石、歙石堆在墙角,像一群沉默的囚徒。顾墨言没有立刻动手雕琢。他每日拂晓即起,将那些石料一块块捧在手中,于窗前天光下反复端详,指尖划过石皮上每一道天然的皱褶与色斑。青松模仿着父亲,也抱起一块青灰色的歙石,那石头冰凉沉手,表面的罗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
“闭眼,”顾墨言低声道,“勿用目视,用手听,用心观。”
青松依言闭目,指尖传来的触感骤然放大。石面的凹凸,纹路的走向,甚至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差异,都变得清晰起来。他努力摒弃杂念,试图去“听”父亲所说的石之呼吸,却只感到一片混沌的、坚硬的沉默。焦躁像小虫,在他心头啃噬。
“爹,我……听不见。”他沮丧地睁开眼。
“非耳听,乃神会。”顾墨言依旧闭着眼,掌心贴着一块褐黄色的端石,“石性各异。端石如谦谦君子,温润内敛,其声清越;歙石如沙场猛将,锋芒暗藏,其声铿锵。你手中那块,石质偏紧,纹路急躁,是歙石中‘火气’未退者。强雕之,易崩裂。需以耐心摩挲,引其躁气,方能为我所用。”
他接过青松手中的石头,双手合拢,并不用力,只是缓缓转动,仿佛在安抚一个不安的灵魂。许久,他递回石头:“再试。”
青松再次闭眼,屏息凝神。这一次,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死寂的“感觉”,那石头在他掌心,不再仅仅是冰冷之物,仿佛有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回应”。这感觉稍纵即逝,却让他心头一震。原来,“相石”并非玄虚,而是将自身感官与精神锤炼到极致后,与物质世界达成的一种微妙共鸣。
亚当在一旁静静观察,用铅笔快速勾勒着这对父子与石头“对话”的姿态。他在笔记中写道:“他们对待石头的方式,如同对待有灵的生命。这不是泛灵论,而是一种深刻的生态哲学——人与物并非主客对立,而是相互成就的共生关系。顾先生正在将这种宇宙观,通过最朴素的触觉,植入他儿子的血脉之中。”
第十八章 蛛丝马迹
沈文渊的探查有了新的、令人不安的进展。关于那方流落海外的“夔纹暖砚”,线索指向了一个更庞大的网络。他打听到,那个英国收藏家霍华德,并非单纯的爱好者,他与大英博物馆关系密切,并且与几个国际性的古董商会往来频繁。近些年,通过各种渠道流出海外的中国古砚,尤其是名家制作或有特殊历史价值的,数量惊人。
“墨言兄,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复杂。”沈文渊面色凝重,“霍华德派来中国的人,似乎不止一拨。除了明面上的学者,还有……一些背景不清的人,在暗中活动,专门搜罗珍品,尤其是……与某些特定历史事件或人物相关的物件。”
顾墨言立刻联想到了那方紫云金纹砚,以及赵管事背后那位神秘的主人。“博古斋的赵管事,与此事可有牵连?”
“这正是我担心的,”沈文渊压低声音,“‘博古斋’表面是做正经生意,但坊间传闻,它与某些洋行以及……本地的新军势力,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那个新军统制庞大人,据说也雅好收藏,尤其偏爱古砚。”
所有的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一张由利益、权力、文化掠夺交织而成的大网。顾墨言感到脊背发凉。顾家祖传的“夔纹暖砚”流失海外,绝非孤立事件,而是这时代洪流下,无数文化瑰宝命运的一个缩影。而他自己,似乎也正被这张网缓缓罩住。
“还有,”沈文渊犹豫了一下,“关于《砚髓》……我查到,当时在河边,确实有个捡破烂的老叟,捡到过一本湿透的册子,但他不识字,觉得无用,转手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后来似乎被庞府的人叫去过后巷,之后,就再没人见过那本册子了。”
《砚髓》可能落在了庞大人手中?顾墨言的心猛地一沉。若真如此,那便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庞大人与新军、与博古斋、甚至与海外的霍华德,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黑暗中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第十九章 初试啼声
在顾墨言的指导下,青松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琢砚。他选了一块最小的、石质最普通的歙石边角料。父亲告诉他,不拘形状,不设图样,只顺着石头本身的“气”走,雕出它“想成为”的样子。
刻刀握在手中,远比想象的沉重。青松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父亲教导的执刀手法,手腕悬空,将刀尖轻轻抵在石面上。他努力去感受石头的“呼吸”,寻找下刀的契机。然而,石头的沉默是绝对的抗拒。第一刀落下,角度稍有偏差,只听“嘣”的一声轻响,一小片石屑崩飞,留下一个难看的缺口。
挫败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偷眼看向父亲,顾墨言只是平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青松咬紧下唇,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刀锋缓缓推进,试图勾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然而,石质内部的硬度并不均匀,刀锋受阻,线条变得滞涩扭曲。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石粉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酸麻胀痛。那块顽石在他手中,仿佛成了一个固执的、拒绝被驯服的敌人。他几乎想要放弃。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台上,父亲昨日随意放置的一只陶碗。碗壁上有几道烧制时自然形成的、如水波般流动的釉痕。那痕迹浑然天成,毫无匠气。他心中蓦然一动,再次闭上限,不再试图去“雕刻”,而是放松手腕,让刀尖随着石面天然的起伏轻轻滑动,像是在石头上“漫步”。
一种极其微妙的触感从刀尖传来,不再是生硬的对抗,而是某种轻柔的引导。他顺势而为,刀锋划过,留下了一道虽然稚嫩、却异常自然流畅的弧线。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纹样,却仿佛本该就长在这石头上。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弧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他明白了,这不是征服,是对话;不是塑造,是发现。
顾墨言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初具雏形、带着笨拙刀痕的石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记住此刻的感觉。琢砚之道,不在巧,在诚;不在技,在心。”
第二十章 山雨欲来
平静的日子被再次打破。这一次,来的不是地痞,也不是赵管事,而是一队穿着新军军服、挎着洋枪的士兵,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队官。他们直接闯入后院,目光锐利地扫过堆在墙角的石料和工具,最后定格在顾墨言身上。
“你就是顾墨言?”队官语气倨傲,“我们庞统制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文渊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军爷,不知庞大人召见顾师傅,所为何事?”
队官冷冷瞥了他一眼:“庞大人听闻顾师傅修复古砚有一手,府上刚得了几方残砚,想请顾师傅过去瞧瞧。怎么,不肯赏脸?”
语气虽是“请”,姿态却毫无商榷余地。青松紧张地抓住父亲的衣角,亚当也站起身,下意识地将笔记本藏到身后。
顾墨言心念电转。庞统制,新军,博古斋,可能落入其手的《砚髓》……此行吉凶难料。但势比人强,不容拒绝。他轻轻拍了拍青松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大人相请,岂敢不从。”顾墨言神色平静,对那队官拱了拱手,“容我收拾一下工具。”
他转身,从容地拿起那柄用旧布包裹的青鸾刀,又选了几样最简单的磋磨工具,放入一个布袋。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只是出门做一趟普通的活计。在系紧袋口的瞬间,他极快地看了青松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告诫,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看好家。”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随着士兵向外走去。
青松追到门口,看着父亲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没入嘉禾城午后慵懒而危险的阳光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力,仿佛赖以生存的基石骤然抽离。
沈文渊面色惨白,喃喃道:“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亚当合上笔记本,走到青松身边,用生硬的中文安慰道:“你父亲,他像山。风,吹不走。”
青松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那里,城市的喧嚣依旧,却仿佛有无形的风暴正在汇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乱世之中,技艺、甚至生命,都轻如草芥,命运的狂风随时可能将一切卷走。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以及,在等待中,让自己尽快变得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如同一块能够逆风而立的、真正的石头。
庭院里,那几块未经雕琢的石料静静躺着,在渐斜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