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刀锋下的水痕
地痞的威胁像悬在梁上的钝刀,让陋室中的空气凝固。顾墨言的神色却愈发沉静,他取来那柄祖传的“青鸾刀”,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用指腹细细感受刀身上天然的流水纹。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镇住世间一切纷扰。
“松儿,研墨。”
青松一愣,他们并无砚台。却见父亲取来一个破口的陶碗,注入清水,又将昨日捡回的半块青砖磨成粗粉。这便是最原始的“墨”。
顾墨言铺开沈文渊赠的糙纸,却不蘸那砖墨,而是依旧以指为笔,以清水为墨,在纸上缓缓游走。这一次,他画的不是气脉,而是交错纵横的街道、桥梁、巷弄——正是嘉禾城的简略舆图。
“看这里,”他的指尖停在城南一处,“漕帮码头,势大,但求财,讲虚假义气。”指尖移向城西,“新军驻地,械精,但骄横,目无余子。”又点向城北,“府衙旧吏,权衰,却关系盘根错节。”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说一处,便在那“地图”上留下一个短暂的水痕标记。青松屏息看着,那些水迹仿佛不是绘在纸上,而是烙进他的脑海。他第一次明白,父亲教授的“相石”,不仅是辨石之肌理,更是察世道之脉络,人心之走向。
“地痞如石上藓,依附势而生。今日退去,非畏我,乃畏过路之兵。”顾墨言的指尖最终在代表他们所在铺子的位置重重一点,水迹晕开,形成一个模糊的圆,“欲在此处立足,非硬抗,非屈从,需寻得可借之‘势’,或,成为他人不敢轻动之‘石’。”
话音刚落,前堂传来沈文渊与来客的寒暄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抬高的热络。顾墨言眼神微凝,迅速将未干的纸卷入袖中,水迹洇湿了粗布衣衫,留下一片冰凉的深色。
第十四章 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位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称姓赵,是嘉禾城内“博古斋”的管事。他言辞客气,目光却像探针,在铺内细细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顾墨言身上。
“这位便是顾师傅吧?听闻顾师傅修复古砚的手段,堪称妙手回春。”赵管事拱手笑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地倒出一枚鸡蛋大小、色泽紫褐的古砚残片,边缘有焦灼痕迹,“此乃我家主人珍藏的一方‘紫云金纹砚’,不幸遭了火厄,损了这最关键的一角。遍寻名家,皆言无法复原。不知顾师傅,可否一试?”
那残片虽小,但石质莹润,隐有金丝暗纹,确非凡品。顾墨言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看着。沈文渊在一旁使眼色,示意此等人物,不可轻易得罪,亦不可轻易应承。
顾墨言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修复不难。难在‘神续’。火气已伤其髓,强行补全,不过徒具其形。需知此砚当年取自何坑,所用何胶,甚至……原主心性如何。”
赵管事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顾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句句切中要害。实不相瞒,此砚原主,乃前朝一位翰林,性情刚烈,死于……庚子之乱。至于其他,若顾师傅肯出手,细节自然奉上。”
“酬金?”顾墨言问得直接。
“若成,白银五十两。此外,”赵管事压低了声音,“我家主人或许能帮顾师傅,解决一些……小小的麻烦。”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外。
五十两白银,足以让他们在此地安稳生活数年。而那“麻烦”,显然指的是地痞的纠缠。
顾墨言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枚残片。指尖触碰到冰凉石面的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一丝灼痛与不甘的余韵。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这是一次与亡魂的对话,一次卷入未知漩涡的开始。
“三日后,来看。”他收起残片,不再多言。
赵管事满意离去。沈文渊忧心忡忡:“墨言兄,此人背后水深……”
“我知道,”顾墨言打断他,目光锐利,“但这或许是块试金石,也能让我们看清,这嘉禾城的水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礁石与暗流。”他转向紧张旁观的青松和亚当,“你们,仔细看,仔细听,这便是我顾家‘相石’之术,在人心上的运用。”
第十五章 残砚余温
油灯下,那枚紫云金纹砚的残片成了世界的中心。顾墨言没有动用任何工具,只是将它置于掌心,闭目凝神。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仿佛在与这死物进行着无声的交流。青松和亚当守在两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顾墨言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与了然。
“石质坚润,确是端溪老坑上品。金丝纹路,非后天镶嵌,乃天然生成,如云中金龙,此砚当年必是贡品等级。”他缓缓道,“火燎之痕,由外向内,力道猛恶,非意外失火,乃人为纵焚。持砚者……其心必在极度愤懑不甘之下,砚台承受了最后的情绪。”
他让青松取来清水,以指尖蘸了,轻轻滴在残片断面。水珠并未立刻滑落,而是微微向内吸附。
“看,石虽残,性未绝。它‘记得’自己曾是完整。”顾墨言道,“修复之道,不在填补缺口,而在唤醒这‘记忆’,引导其自身生长。”
他取出青鸾刀,却非用于雕刻,而是用刀柄末端,极轻、极缓地叩击残片边缘不同位置,侧耳倾听那微不可闻的声响。亚当看得入神,这近乎巫术般的技艺,远超他的理解范畴。他迅速在笔记本上素描下这一幕,并写下:“他在聆听石头的声音,或者说,石头的灵魂。这是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沟通,是‘道’的具象化体现。”
接下来的两天,顾墨言将自己关在房内。他拒绝了沈文渊找来的各种名贵胶料,而是亲自去城郊采集特定的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着极细的石粉,反复调配。他不追求颜色一致,反而刻意保留修复痕迹的微妙差异,仿佛那不是修补,是岁月留下的另一层包浆。
青松负责在一旁打下手,观察父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感受那份近乎神圣的专注。他仿佛看到,父亲正用他全部的精神力量,为那冰冷的残片,重新注入一丝温热的“魂”。
第十六章 潜流涌动
第三日傍晚,赵管事准时到来。当他看到那方紫云金纹砚时,脸上的从容消失了。残角已被补全,新材料与老石体浑然天成,非但无突兀之感,那修复的痕迹反而像一道愈合的伤疤,为古砚平添了几分历经劫波的沧桑与力量。更奇异的是,触摸上去,修复处竟也带着与原件无二的温润。
“神乎其技……果真神乎其技!”赵管事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痛快地支付了五十两白银,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顾师傅可知,前几日路过此地的那位军官?乃是新军统制庞大人。他对顾师傅,似乎也颇有兴趣。”
顾墨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山野匠人,不敢高攀。”
赵管事笑了笑,不再多言,收起砚台便告辞了。
地痞果然再未出现。五十两白银暂时解决了生计之忧。但顾墨言的心并未放松。赵管事背后的“主人”,路过军官的“兴趣”,还有那方牵扯前朝翰林的残砚……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已不知不觉,踏入了嘉禾城权力与秘密交织的蛛网边缘。
是夜,他再次铺开那张以水绘就的、早已干透无踪的“地图”,对青松道:“看见了吗?我们补全了残砚,却也让自己成了这局中的一子。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他拿出那五十两银子,分出大半交给沈文渊:“文渊,想办法,购置些必要的工具,再寻些普通石料。我们不能只靠为人修补度日,需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又取出一小部分,递给亚当:“福斯特先生,这些钱,或可助你打探回国之路,或是……继续你记录的兴趣。”
亚当接过钱,神情复杂。他原本清晰的传教使命,在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旅程中,已变得模糊。他更渴望留下来,见证这对父子,以及他们背后那个古老文明的命运。
月光如水,透过窗纸的破洞,洒在顾墨言沉静的侧脸上。他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然而内心早已波澜起伏。他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寻找《砚髓》下落、探究祖砚流失真相、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浪——一切,才刚刚开始。清风再次拂过,牵动他的衣袖,也牵动着更加诡谲莫测的未来。那沉入河底的秘密,与远在海外的一方古砚,似乎正隔着千山万水,发出无声的共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