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陋室薪传
沈文渊的书画铺子后院,仅能容纳一床一桌的厢房成了顾氏父子临时的庇护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宣纸、劣质墨锭与南方潮气混合的酸腐气味,与昔日砚洲老宅里松烟、石粉的清冽芬芳截然不同。顾青松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漫天飞舞的白纸和兵匪狰狞的面孔,他下意识地蜷缩,却触碰到父亲坚实而温暖的脊背。顾墨言并未深睡,察觉到儿子的颤抖,他翻过身,在黑暗中无声地拍了拍青松的肩。没有言语,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一道微弱的屏障,暂时隔绝了窗外的未知与危险。
天未亮透,顾墨言便已起身。他没有工具,没有石料,但《砚髓》的传承不能中断。他取来沈文渊提供的普通毛笔和一碗清水,在坑洼不平的旧木桌面上,开始了特殊的授业。
“松儿,看仔细。”顾墨言凝神静气,手腕悬空,以笔蘸清水,在桌面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水迹在粗糙的木纹上晕开,形成一道湿润的、短暂的痕迹。“此非画线,是‘引气’。石有呼吸,雕琢之初,需以意念引导,顺其肌理,不可强求。这道水痕,便是石之‘气脉’的走向。”
青松瞪大了眼睛,努力看着那迅速蒸发消失的水迹。他明白,父亲教的,已不是单纯的技法,而是心法。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屏息,悬腕,试图在桌面上画出同样流畅自然的“气脉”,却总是滞涩歪斜。清水滴落,弄湿了他的袖口,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勿躁。”顾墨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心不定,则气不顺。忘掉你的手,忘掉这笔,只想着你面前有一块温润的端石,你在感受它内在的生命流动。”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桌面上布满杂乱、即将消失的水痕,像一场无声的、关于耐心与专注的残酷训练。青松的额头渗出细汗,手臂开始酸麻,但他咬着牙,不肯停下。他想起那只逆风的蝴蝶,想起父亲沉入河底的《砚髓》,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在这个狭小潮湿的房间里,悄然滋生。
隔壁传来亚当压低嗓音的、走调的祈祷声,那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修行,在这破败的院落里,形成了奇异的共鸣。
第十章 异邦之眼
亚当·福斯特被沈文渊安置在堆满卷轴的杂物间。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笔记本,那已成为他精神上的方舟。白天,他会尝试帮助沈文渊整理一些西洋画册(那是沈文渊为了迎合时局,试图引进的新货品),或者到街上观察这座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中国城市。
他用铅笔捕捉街头巷尾的瞬间:赤膊的挑夫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茶馆里说书人飞扬跋扈的手势,妇人怀中婴孩纯净无邪的眼眸……但他画的最多的,还是顾氏父子。
他画顾墨言在昏暗油灯下,用一把普通小刀,耐心地削刻一块从河边捡来的、毫无价值的顽石,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塑造神祇。他画青松在清晨的雾气中,对着桌面练习“水痕”时,那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他在画旁详细记录:
“顾先生失去了作坊、工具、甚至他视若生命的典籍,但他并未失去‘匠人之魂’。他正在用一种最原始、最本质的方式,将这种‘魂’渡给他的儿子。这种传承,无关物质,直指精神核心。它让我联想到早期基督徒在墓穴中的秘密集会,信仰在压迫下以更纯粹的形式燃烧。”
“少年青松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成人礼。他被迫快速吸收的,不仅是技艺,还有这个古老国家赋予它的子民的、沉重的责任感。他举起石头对抗暴徒的勇气,与他此刻练习水痕的耐心,看似矛盾,实则同源——那是对所珍视之物的守护本能。”
他也记录了自己的困惑与反思:“我试图向他们传播上帝的福音,但顾先生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无为’,让我感到自己的浅薄。他的‘道’,存在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运笔,每一次对石头的触摸之中。这是一种内在于生活的神圣性,与我所熟悉的外在于世界的上帝,形成了有趣的对照。或许,真正的交流,并非单向的灌输,而是双向的窥见与反思?”
他的观察,像一面镜子,从另一个角度,映照出顾家父子身处逆境的坚韧,也为这段文化碰撞,注入了更为深沉的哲学意味。
第十一章 市井暗探
沈文渊的书画铺子生意清淡,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为顾墨言奔走。他动用了在嘉禾城经营多年积攒的所有人脉,像一只敏感的蜘蛛,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探查着那两条线索。
他出入茶馆、酒肆、古玩市场,甚至与一些地下的文物贩子搭上了线。话题总是从时局艰难开始,慢慢引到最近市面上是否出现特别的砚台或者古籍。
关于《顾氏砚髓》,几经周折,他从一个常年在墨水河跑船的老舶公那里听到一个模糊的消息:乱兵过后,确实有人在河滩捡到过一些湿透的书籍页张,但大多破损严重,被用来引火或者糊墙了。至于是否有内容特殊的册子,无人留意。
“墨言兄,”沈文渊带回这个消息时,面色凝重,“恐怕……希望渺茫。河水浸泡,百姓不识,只怕……”
顾墨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尽了人事,且听天命。另一条线呢?”
关于“夔纹暖砚”,则有了更具体的进展。沈文渊通过一个与洋行有来往的中间人,打听到一些风声。大约二十年前,确实有一批精美的中国砚台,被一个英国收藏家通过各种渠道收购,运回了伦敦。其中似乎就有一方描述与“夔纹暖砚”颇为相似的珍品。
“那个英国收藏家,名叫霍华德,”沈文渊压低声音,“据说是个中国通,尤其痴迷砚台。他在伦敦的住所,甚至专门设有一个‘中国砚厅’。”
“霍华德……”顾墨言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异域名字,心情复杂。祖传之物,竟成了异国家宅中的陈列品!是文化的传播,还是文明的伤疤?
“还有,”沈文渊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这个霍华德,近期似乎派了人回到中国,目的不明。但时间点上,有些巧合。”
顾墨言的心猛地一紧。乱世之中,洋人的再次出现,总是伴随着未知的变数。是福是祸?
第十二章 雾锁心城
嘉禾城并非世外桃源。战争的阴云虽未直接笼罩,但物资匮乏、物价飞涨,流民不断涌入,使得城市内部充满了焦虑与不安。官府盘剥日甚,各种势力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顾墨言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他婉拒了沈文渊的接济,开始利用自己唯一的手艺,尝试接一些修补古玩、刻制简单印信的零活。他的技艺高超,即便用最普通的材料,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渐渐在街坊间有了一点微名。
但这微名也带来了麻烦。一日,几个穿着黑色短褂、地痞模样的人晃进了沈文渊的铺子。
“听说,这里来了个手艺不错的琢砚师傅?”为首者吊着眼睛,打量着清瘦的顾墨言。
沈文渊连忙上前周旋:“几位爷,顾师傅只是暂住,偶尔帮街坊补补东西,混口饭吃。”
“混饭吃?”地痞头子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柜台,“嘉禾城有嘉禾城的规矩。想在这里混饭吃,得先拜码头,交‘平安钱’。”
顾墨言放下手中的刻刀,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不知这‘平安钱’,几何?”
“一个月,这个数。”地痞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那是一个足以压垮他们目前生计的数字。顾墨言沉默着,他在权衡。强硬拒绝,恐招致立刻的报复;委曲求全,则后患无穷。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正紧张地看着他的青松和亚当。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一阵骚动和马蹄声。一队穿着新式军服、装备精良的士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经过铺子门口,短暂停留。车窗帘幕掀起一角,一张苍白而略显阴鸷的中年男子的脸露了出来,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书画铺子的招牌,随即帘幕落下,马车继续前行。
那几个地痞脸色微变,互相使了个眼色。
“哼,今天算你们运气。”地痞头子悻悻地瞪了顾墨言一眼,“规矩别忘了,过几天我们再来收!”说完,带着人匆匆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顾墨言的心头却蒙上了更深的阴影。那马车里的男人是谁?他的目光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地痞的暂时退却,显然与那队士兵有关,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势力纠葛?
夜晚,他站在院中,望着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雾气弥漫的天空。嘉禾城,这座暂时的避难所,其内部错综复杂的暗流,似乎比砚洲镇直面而来的风暴,更加令人窒息。他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失落的《砚髓》、流落海外的祖砚、神秘的英国收藏家、身份不明的士兵……所有这些线索,都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指引着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前路。
“爹,”青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小声问,“我们能在这里安稳下去吗?”
顾墨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放在儿子日渐宽厚的肩膀上。答案,在风中,在雾里,在即将到来的、更剧烈的时代波澜之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