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潜流
山神庙的夜晚,是三种不同文化背景的呼吸声交织成的混沌乐章。顾青松在父亲低沉的《砚髓》口诀声中半梦半醒,那些关于石材肌理、水性脉理的字句,像温润的溪流,试图冲刷掉白日惊魂的恐惧。然而,恐惧已渗入骨髓,与父亲口中“石之风骨”的概念奇异地融合——原来石头也有需要敬畏的脊梁,人若失之,便如那些被风卷走的白纸。
亚当·福斯特在角落蜷缩,皮革笔记本紧贴胸口,如同他的十字架。他借着残月光辉,反复描摹顾墨言的侧影——那在绝望中依然挺直的背脊,是一种他无法用神学解释的“精神性”。他想起离英前,那位研究东方美学的老教授的话:“中国匠人的最高追求,是‘道’,是让物质通过双手,回归其本然应有的完美状态。” 此刻,他在这个落魄工匠身上,嗅到了那种“道”的气息,混杂着汗味、石粉和旧纸的苦涩。他用铅笔在页边写下:“他的坚守,非为信仰上帝,而是信仰‘物’本身的神性。这是否也是一种虔诚?”
顾墨言并未入睡。他耳听八方,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犬吠,都是他判断安危的线索。亚当笔记本上那方“夔纹暖砚”的素描,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不仅是技艺的流失,更是家族血脉被公开剖视的屈辱。然而,这异邦青年眼中纯净的求知欲,又让他心中的敌意如春冰渐融。“或许,文化的种子,真能随风飘散,落在意想不到的土壤?” 这个念头一闪现,便被他固有的谨慎压下。当务之急,是生存,是将顾家的“魂”稳妥地渡给下一代。
天光微露,顾墨言便悄然起身,探查路径。砚洲镇方向已无黑烟,但死寂更令人不安。他返回庙中,见青松正对着地上几块寻常石头,模仿“相石”之法,小眉头紧锁,试图分辨那并不存在的“骨肉脉络”。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掠过顾墨言眼底。韧性,是匠人最重要的品质,他的儿子,似乎正从废墟中汲取着这种力量。
“我们需离开此地,”顾墨言沉声道,目光扫过儿子和亚当,“镇子不能回了,往南走,去嘉禾城,那里有我一位故交,或可暂避。”
第六章 水路茫茫
南下的水路,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小小的乌篷船像满载恐惧的叶子,在浑浊的河面上飘摇。青松紧挨着父亲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熟悉的景致变得陌生而凌乱。废弃的农田,烧毁的村落,偶尔可见顺流而下的杂物,甚至……尸体。每一次瞥见,都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紧紧抓住父亲粗糙的衣角,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锚。
亚当坐在船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金发碧眼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引来或好奇、或警惕、甚至仇视的目光。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异类”的滋味,也更深切地理解了顾墨言那份沉默下的重压。他翻开笔记本,想要记录这人间惨状,笔尖却悬停良久,最终只画下了船头顾氏父子的背影,在广阔的、满是愁云的天空下,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异常坚定。他在画旁注记:“他们的旅程,仿佛是整个民族命运的缩影——在破碎的河山上,寻找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
顾墨言的目光则始终落在水面。他在“看水”,这是《砚髓》中“相石”的延伸。“水无定形,随物赋形,然其势不改,终归大海。观水之势,可知地脉之走向,地脉所蕴,方有良石。” 此刻,他看的不是地脉,是人心,是时势。他在判断何处有潜在的危险,何处是可能的生机。偶尔,他会低声对青松讲解一两句,将逃难的路,变成移动的课堂。
“松儿,看那水流湍急处,下有暗礁。为人处世,亦需察言观色,避锋芒之所在。”
“爹,那我们能避开所有的‘暗礁’吗?”
“不能,”顾墨言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但知其所在,或可绕行,或可借力,纵使撞上,亦能减少损伤。怕的,是懵懂无知,直撞上去。”
船行至一处狭窄河湾,速度骤增。前方两艘沉船半堵航道,水声轰鸣。船夫紧张地操控着长篙。就在这时,另一艘更大的船从斜刺里冲出,似乎想抢道先行,船头站着几个神色彪悍的汉子,目光不善地扫视着他们这条满载难民的小船。
顾墨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青松往身后揽了揽,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了藏在包袱里的刻刀。冰冷的刀柄传来熟悉的触感,那不仅是工具,也是武器。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无形的紧张。
第七章 礁石初现
抢道的大船并未直接撞上来,而是以一种压迫的姿态贴近,船头汉子们的目光像钩子,在难民们简陋的行李和惊惶的脸上扫视。最终,他们的目光定格在亚当身上,以及他紧紧抱着的皮质笔记本。
“洋鬼子?”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还有闲心写字?身上肯定有值钱玩意儿!”
船上的气氛瞬间冻结。难民们惊恐地缩紧身体,生怕被牵连。船夫脸色发白,篙子都有些拿不稳。
亚当听不懂对方的话,但那恶意如同实质,让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将笔记本抱得更紧。那里面不仅有他的见闻,还有他偷偷记录的顾墨言口述的零散制砚心得,在他眼中,那是比金钱更珍贵的知识。
顾墨言上前一步,将亚当也半挡在身后,对那疤脸汉子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好汉,行个方便。我们都是逃难的苦命人,身无长物。这位洋先生是传教士,并非商人,还望高抬贵手。”
“苦命人?”疤脸汉子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住顾墨言藏在身后的手,“你手里攥着什么?拿出来看看!”
刻刀暴露了。汉子们眼神一厉,纷纷亮出随身的棍棒柴刀。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松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从父亲身后钻出,举起手中一直摩挲着的一块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大声道:“我爹是琢砚的!这是我们要交给官府的贡品石料!弄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小脸因激动而涨红。
“贡品?”这个词显然震慑住了那些汉子。他们面面相觑,官府的名头在乱世依然有一定威力。疤脸汉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那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又看看顾墨言沉静如水的面容,以及他手中那柄一看就非凡品的刻刀(那是顾家祖传的“青鸾刀”,刀身有天然流水纹),心里犯起了嘀咕。
趁对方犹豫的瞬间,顾墨言顺势将一小块碎银抛到对方船上,“一点酒钱,请好汉们行个方便。”
疤脸汉子掂了掂银子,又狠狠瞪了亚当一眼,终于挥挥手:“晦气!走!”
大船缓缓让开航道。小乌篷船赶紧撑篙离开,将危险的漩涡抛在身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看向顾墨言父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甚至是对亚当的排斥也淡了些。
亚当惊魂未定,用生硬的中文对青松道:“谢谢……你,很勇敢。”
青松喘着气,这才感到后怕,腿肚子微微发软。顾墨言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赞许和担忧交织成复杂的光。他第一次意识到,儿子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成长,而这成长,是以安全和童真为代价的。
第八章 嘉禾雾霭
嘉禾城终于在望。城墙高大,却也更显压抑。城门口盘查严密,兵丁对入城者,尤其是形迹可疑的外乡人,搜查得格外仔细。
轮到顾墨言一行时,麻烦果然找上门。兵丁对亚当的身份盘问不休,怀疑他是洋人探子。顾墨言极力解释,甚至拿出昔日为官府制砚的凭证(那是在作坊被毁前,他机警地贴身藏好的),才勉强取信。
然而,当搜查到亚当的行李,翻开那本笔记本时,一个识字的军官看到了里面临摹的砚台图样,以及旁边标注的英文和零星中文注音(亚当试图学习中文的记录)。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军官指着砚台图样,又指向顾墨言,“你一个工匠,与洋人勾连,记录这些器物图样,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将我中华技艺,泄露给外邦?”
“泄露技艺”的帽子扣下来,比“洋人探子”的嫌疑更重。顾墨言心中巨震,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急中生智,躬身道:“军爷明鉴,小人是守法匠户,只因乱兵毁了家业,不得已南逃投亲。这位洋先生是迷路的传教士,小人只是略通医术,路上帮他治过伤,他感念恩情,才一路同行。至于这些图画,洋人素来好奇我中华物产,他见小人落魄,画些小玩意哄孩子罢了,并非什么机密。”
他言辞恳切,神情坦然,又暗中塞过去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那是妻子留下的遗物)。军官掂量着玉佩,又看看他们确实狼狈,不像有大规模窃密的样子,这才哼了一声,挥挥手放行。
踏入嘉禾城喧嚣的街道,三人都有种虚脱之感。城市的热闹与乡镇截然不同,充满了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声响和复杂的气味。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顾墨言那位故交——在城南开着一间小书画铺子的沈文渊。
故友重逢,没有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唏嘘。沈文渊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看着顾墨言一行的落魄,立刻将他们安顿在后院窄小的厢房。
是夜,油灯下。沈文渊听顾墨言讲述砚洲镇的变故,唏嘘不已。当听到《顾氏砚髓》被沉河,他捶胸顿足:“墨言兄!那是无价之宝啊!怎能……唉!”
“宝物再贵,贵不过人命,贵不过传承。”顾墨言平静道,目光转向隔壁房间已然熟睡的青松,“《砚髓》在我心里,在青松的心里。只要血脉不断,传承就不会绝。”
窗外,嘉禾城的夜雾弥漫开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阴冷,渗透进小小的院落。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松懈,反而预示着更复杂的局面。亚当在灯下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幅破庙中的素描,添上了新的注脚:“我们抵达了这座城市,但怀疑与警惕如影随形。顾先生用一种近乎智慧的‘弯曲’,保护了我们,也保护了那些珍贵的知识。在这个古老的国度,‘坚守’需要策略,如同蝴蝶在狂风中变换飞行的姿态。而那个少年,他举起石头的勇气,或许正是这个民族未来的希望所在。”
顾墨言则与沈文渊对坐,低声道:“文渊,帮我留意两个人。一个,是可能流落到此的《砚髓》真本,我沉河前做了手脚,未必不能寻回。另一个……是打听一下,当年那方流落海外的‘夔纹暖砚’,究竟是怎么回事。”
新的线索与旧的谜团,在这座雾气笼罩的城市里,悄然交织。命运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更汹涌的波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