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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风起》
第一章 纸蝶劫
一九〇〇年,庚子年。晚秋的寒意,已提前浸透了江南水乡砚洲镇的每一块青石板。风,不再是诗人笔下温柔的过客,而是带着北地传来的硝烟与惶惑,变得尖锐而陌生。
镇东头顾氏琢砚坊的后院里,年仅十岁的顾青松,正屏息凝神。他面前粗糙的石桌上,镇着十几张韧性极佳的宣纸,那是父亲顾墨言用来绘制砚台设计草图的。此刻,他正模仿着《砚谱》上的云纹,小手腕悬空,极力追求线条的流畅。
风毫无征兆地狂暴起来,像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攫住那些宣纸。“呼——”的一声,雪白的纸片如受惊的鸟群,四散纷飞,打着旋儿,扑向灰蒙蒙的天空。
“纸!”青松惊呼,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想扑救,那是他省下多少日早点钱才换来的。可风的力量超乎想象,纸张轻飘飘地越过他伸出的手,越飞越高。
就在这时,一只玉带凤蝶,黑丝绒般的翅膀上镶嵌着宝蓝色的斑纹,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从花丛中惊起,挣扎着闯入这片白色的混乱。它不像纸张那样顺从地随风飘荡,每一次翅翼的扇动,都是一次倔强的抗争。风把它压向低处,它便倾斜着,划出一道艰难的弧线,向上;风把它卷向高空,它便收紧翅膀,如一枚黑色的石子,骤然下坠,旋即又奋力展开,寻找风势的间隙。
青松看呆了。他忘记了他的纸。那只蝴蝶在狂风中跌宕起伏的姿态,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它渺小,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裂,但它始终在飞,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这不可理喻的命运之风。它的不顺从,在少年心中刻下了一道比任何砚谱纹样都更清晰的印记。
“松儿,愣着作甚!”父亲顾墨言低沉的嗓音从作坊门口传来。他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穿着染满石尘的深色短褂,眼神却如他手中的刻刀般锐利。他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白纸,眉头微蹙,随即目光也被那只蝴蝶吸引,久久没有移开。
风渐渐息了。蝴蝶最终战胜了狂风,颤巍巍地停在不远处一株残菊上,翅膀微微翕动,仿佛在平复惊魂。而那些白纸,早已不知散落何方,或挂上树梢,或落入泥泞。
顾墨言走到儿子身边,大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沉实。他没有责备,只是望着蝴蝶,缓缓道:“看清了?纸虽白,无骨;蝶虽弱,有魂。这制砚做人,也是一个道理。失了魂,再好的料子,也不过是块任风摆布的顽石。”
青松仰头看着父亲,似懂非懂。但那只逆风之蝶的形象,连同父亲的话语,已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深深楔入他记忆的深处,将在未来无数个日夜,因摩擦而变得灼热。
第二章 秘殇
顾氏琢砚坊的堂屋,供奉着顾家先祖——明代制砚大家顾道人的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桐油和年代久远的木头混合的气息,凝重而庄严。
夜已深,油灯如豆。顾墨言从牌位后的暗格中,请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开启的瞬间,仿佛有幽光溢出。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封面是顾墨言亲手题写的《顾氏砚髓》。
这不仅是砚谱,是顾家十代人呕心沥血,对石材品性、刀法意境、心性修养的总结。其中最为珍贵的,是先祖顾道人晚年悟出的“神遇”之法——如何让匠人的精神与石头的灵魂共鸣,雕琢出有“生命”的砚台。此法玄妙,非口传心授而不能通,相关的只言片语,就记在这本《砚髓》的最后几页。
“青松,跪下。”顾墨言声音肃穆。
青松依言跪下,感受到地板的冰凉透过膝盖。
“我顾氏一脉,以砚立世。砚者,研也,研墨,亦研心。这《砚髓》,便是吾家之心血,立身之根本。如今时局动荡,洋人船炮叩关,旧物凋零……我怕……”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忧惧,“我怕这祖宗的心血,有朝一日,会像今日那白纸,被时代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抚摸着书册,如同抚摸婴孩的脸颊。“今日你见那蝴蝶,当知‘不顺从’并非一味蛮抗。蝶之能逆风,因其有翅、有力、有方向。我辈匠人,欲传续薪火,亦需如此。这《砚髓》便是你的‘翅’,你的‘力’。而‘方向’……”他凝视着儿子的眼睛,“在于你是否能守住这颗‘匠心’,无论世道如何,不使其蒙尘,不令其屈服。”
就在顾墨言准备详细讲解“神遇”之法的精要时,镇外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犬吠,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零星的枪响。火光,在窗户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乱兵还是土匪?!”顾墨言脸色骤变,猛地合上木匣,一把将青松拽起,“快!从后门走,去后山竹林秘洞!”
“爹!《砚髓》!”
“我自有主张!”顾墨言将木匣死死揣入怀中,推了青松一把,“快走!”
青松被父亲眼中的决绝吓住,踉跄着向后门跑去。回头瞬间,他看见父亲迅速将桌上一块尚未完工的歙石云龙砚扫入布袋,随即吹熄了油灯,整个堂屋瞬间陷入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那本《顾氏砚髓》,仿佛一个无声的叹息,沉入了命运的未知。
第三章 离殇
后山的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海潮般的呜咽。青松躲在熟悉的秘洞里,洞口的藤蔓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年幼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镇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偶尔被几声哭喊打破。天光微熹时,他听到父亲压低嗓音的呼唤:“松儿……”
他冲出山洞,扑进父亲怀里。顾墨言的短褂被撕破,额角有一块淤青,但眼神依旧镇定,只是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悲凉。
“家里……被洗劫了。作坊……毁了。”顾墨言的声音沙哑,“他们抢走了钱粮,砸了工具,那块……那块要进贡的云龙砚,也被抢走了。”
青松的心猛地一沉。“那……《砚髓》呢?”
顾墨言紧紧搂住儿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仍在抵御夜间的寒气。良久,他才低声道:“没了……为了脱身,我……我把它扔进了镇东头的墨水河。”
青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祖宗十代的心血,父亲昨夜还视若性命的东西,就这么没了?沉入那浑浊冰冷的河水里?
“记住,松儿,”顾墨言扳过儿子的肩膀,让他面对山下依旧冒着缕缕黑烟的砚洲镇,“只要人还在,顾家的魂就没散。《砚髓》在心里,不在纸上。从今日起,我口传于你,你需用这里,”他戳了戳青松的心口,“牢牢记住!”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顾墨言立刻将青松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洋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踉跄着走出来,他脸上有擦伤,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皮质笔记本,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请……帮助……传教士……他们抢……”
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顾家父子本已波澜起伏的命运之河。
第四章 暗流
年轻的传教士名叫亚当·福斯特,来自遥远的英格兰。他本是随教会来华,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乱与队伍失散,慌乱中逃入山林。
顾墨言看着这个与他一样落魄的异邦人,眼神复杂。世道纷乱,洋人带来的是祸是福,他难以分辨。但匠人的良知,让他无法见死不救。
他将亚当带回暂时藏身的一处废弃山神庙。庙宇残破,蛛网纵横,神像的面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青松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尤其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
亚当惊魂稍定,拿出笔记本,试图用图画和零散的中文词汇沟通。他画了十字架,又画了书籍,最后翻到一页,上面是用精细笔触临摹的各种中国器物图案,其中一方古砚的图画,引起了顾墨言的注意。那砚台的形制、雕工,竟与顾家祖传的“夔纹暖砚”有七八分相似!
“这……你从何处见得?”顾墨言指着图画,声音有些发紧。
亚当努力解释,说是在大英博物馆的印刷图册上见过,称之为“东方的黑色宝石”,充满了神秘的哲学和技艺。他的眼神里,没有掠夺者的贪婪,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敬畏。
这一刻,顾墨言心中震动。他视若珍宝、秘不示人的技艺,竟早已漂洋过海,成了异国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这是一种文化的流失,还是一种另类的传播?
夜间,顾墨言借着月光,开始向青松口授《顾氏砚髓》的开篇。他没有提及“神遇”之法,只从最基础的“相石”开始:“石有骨、有肉、有脉。观其色,抚其质,叩其音,知其性。顺性而琢,方能显其神……”
他的话语低沉而清晰,与庙外呜咽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青松依偎在父亲身边,努力记忆着每一个字。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本沉入河底的《砚髓》 physically 消失了,但更重要的东西,正通过父亲的声音,流入他的血液,刻入他的骨髓。
而在庙宇的另一个角落,亚当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画下了破庙,画下了神情坚毅的顾氏父子,并在旁边写下了一行英文:
“在这场风暴中,我遇到了一个古老的灵魂和他的儿子。他们像那只在狂风中拒绝离去的蝴蝶,守护着一种即将消失在炮火中的美。或许,上帝让我迷失道路,是为了让我见证……真正的坚守。”
四股命运的丝线——顾家父子坚守的魂、失落的《砚髓》秘本、象征外来文明的亚当、以及那方早已流落海外的祖砚——在这破败的山神庙中,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缠绕。一场跨越时空、牵动东西方的宏大叙事,就此悄然揭幕。清风拂过庙檐,牵动着每个人的衣袖,也牵动着未来数十年波澜壮阔的篇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