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人的精神图腾

                         原保瑞

这么近，那么远。

就在眼前，已越千年。

庙宇不仅是建筑，更是晋城人的精神编码，承载着千年不衰的文化基因。

在晋城，庙宇的密集程度令人惊叹——村村有庙，甚至一村多庙。这些庙宇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宗教场所范畴，成为深深植根于晋城人集体潜意识中的精神图腾。它们不仅是信仰的载体，更是历史记忆的储藏库、地域文化的表达者和社区认同的象征物。

从炎帝庙、玉皇庙、成汤庙、关帝庙到城隍庙、二仙庙、土地庙等等，每一座庙宇都凝聚着晋城人对自然、社会和人生的理解，反映了他们适应环境、应对挑战的生存智慧。这些庙宇之所以能成为精神图腾，正是因为它们与晋城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形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庙宇与晋城人的生存环境适应

干旱的生存挑战塑造了晋城独特的雨神信仰。晋城地处山西高原，山多地少，灌溉不易，“土地干燥，不能下种，四月至十月无雨，河干井涸，颗粒无收”的记载不绝史书。在1401—1900年间，该地共发生旱灾117次，光绪三年（1877年）的大旱甚至导致“父食子，兄食弟，夫食妻，妇食夫”的惨剧。

面对严峻的生存挑战，晋城人将解决水资源的希望寄托于超自然力量，形成了发达的雨神信仰。成汤庙遍布阳城等地，源于“桑林祈雨”的传说——商汤为救困于七年大旱之黎民，以己为祭品，祈雨于桑林。

玉皇庙的兴盛也与宋代熙宁九年（1076年）晋城地区大旱，村民求雨应验直接相关。二仙、三嵕等神祇也都被赋予了司雨功能。

庙宇成为应对环境挑战的精神缓冲。在面对旱灾等不可控自然力量时，庙宇及相关的祭祀活动为晋城人提供了心理慰藉和集体行动的动力。通过集体祭祀仪式，人们不仅表达了对风调雨顺的渴望，也强化了社区内部的凝聚力，共同应对自然挑战。

二、庙宇与晋城人的社会结构维系

庙宇是晋城乡村社会的组织核心。在传统晋城社会，“有村庄处必有庙宇”，庙宇不仅是宗教活动场所，也是社区公共生活的中心。几乎每个村庄最宏大的建筑都是庙宇，它们多位于村庄的特殊位置，象征着神灵对社区的庇护。

庙宇通过年度周期性的庙会、赛社活动，维系了乡村社会的正常运转。这些活动“不仅是对历史人物的纪念，更承载着百姓祈求风调雨顺、平安顺遂的愿望”。如陵川小会岭二仙庙的庙会“每四月十五日，演戏成会，百剧并陈，一时车马辐辏，士女缤纷”，成为社区生活的重要节点。

庙宇活动强化了社会整合。迎神赛社等民俗活动依托庙宇进行，一般持续多天，包括下请、迎神、享赛、送神等复杂仪式。这些活动不仅强化了信仰，也为村民提供了社交机会，调节了平时相对单调的乡村生活。

在赛社活动中，不同阶层的人共同参与，暂时弱化了社会等级差异，强化了社区认同感。

三、庙宇与晋城人的文化认同构建

多元信仰体现了晋城文化的包容性。晋城庙宇供奉的神灵极为多元，从神农女娲、尧舜禹汤、孔子老子，到玉皇如来、龙王二仙、针神蚕神、山神土地等，几乎涉及百姓生活的各个层面。

这种多元信仰体系体现了晋城文化海纳百川的包容性。成汤作为商朝开国君主被崇拜，二仙作为地方俗神被信仰，以及三教合一的庙宇存在，都反映了晋城人精神世界的开放性和实用性。

庙宇是文化传承的物质载体。晋城现存宋金以前木结构建筑占到全国的1/3，其中宋代建筑有23处。这些古建筑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文化记忆的载体。例如，玉皇庙的二十八星宿彩塑被誉为“海内孤品”，是研究我国天文史和道教史的无价之宝。

高平开化寺的北宋寺观壁画被称为“壁画界的清明上河图”。这些庙宇及其内部的艺术品，构成了晋城人共同的文化遗产和认同标志。

四、庙宇与晋城人的精神世界表达

庙宇映射了晋城人的价值观念。二仙信仰中的“仁爱孝悌、谦和好礼”，成汤信仰中的“为社稷献身、体恤民情”，以及三嵕信仰中强调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都反映了晋城人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取向。

这些精神品质通过庙宇建筑和祭祀活动代代相传，成为规范社会行为的无形力量。例如，二仙本为唐末潞州壶关普通农家乐氏二女，虽受继母虐待却事继母甚孝，因“至孝感天”幻化成仙。这一传说体现了孝道在晋城社会中的核心地位。

庙宇提供了精神慰藉和终极关怀。在传统社会中，庙宇是晋城人面对生命重大时刻（生育、婚嫁、死亡）和不确定性（灾害、疾病）时寻求精神支持的重要场所。无论是初一、十五的定期祭祀，还是特定时期的祈雨、祛疫等专项祭祀活动，都为人们提供了与超自然力量沟通的渠道，缓解了生活中的焦虑和不确定性。

五、庙宇与晋城人现代生活的调适

传统庙宇功能的现代转型。随着社会变迁，晋城庙宇的功能也在不断调整。一些庙宇在保持祭祀功能的同时，增加了文化旅游、教育传播等新功能。

例如，随着《黑神话：悟空》的上线，晋城玉皇庙二十八星宿彩塑备受瞩目，成为游客心目中的“顶流”。晋城文旅还携玉皇庙二十八星宿文物副本走进大湾区举办展览，实现了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创造性结合。

庙宇精神与现代价值的融合。庙宇所承载的传统精神也在与现代社会价值观融合中焕发新的活力。例如，二仙信仰中的孝道精神、成汤信仰中的奉献精神，正与当代社会倡导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互融合。

从晋城现存的宋代建筑占到全国三分之一的事实可见，庙宇作为精神图腾的坚韧性。在现代化进程中，这些庙宇正经历着功能与意义的创造性转化，如玉皇庙因《黑神话：悟空》焕发新生。

庙宇作为晋城人的精神图腾，是历史积淀、环境适应、社会建构和文化认同的综合产物。它既是晋城人面对自然挑战的精神资源，也是维系社会团结的纽带，更是文化传承和创新的载体。

这么美，那么神。

敬于殿前，还愿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