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味道的彼岸(终章)
时光,如同地下室那扇高窗外悄然移动的光斑,在不经意间流转。重新支起摊位的道路,比想象中更加崎岖。他们最终在一条更偏远、管理相对宽松的城郊结合部街道,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落脚的位置。没有固定的店面,只有一辆二手的三轮车改造的移动餐车,以及一块用硬纸板重新写就的、字迹依旧朴拙的“会宁杂粮面”招牌。
生意远不如在棚户区时,客源稀疏,收入微薄,常常需要担忧城管的驱赶。生活的艰辛,依旧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笼罩着他们。然而,根生和苏晓芸的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那几株在泡沫箱中顽强生长的苦荞,像锚一样,稳住了他们在现实风浪中飘摇的小船。
更令人惊喜的奇迹,发生在第二个春天。那几株被他们精心呵护、分盆移栽的苦荞,竟然在异乡贫瘠的土壤和有限的阳光下,颤巍巍地抽出了细碎的花穗!那花是极其淡雅的粉白色,簇拥在一起,像一团团朦胧的雾,散发着一股清冽的、略带药质的芬芳。花谢之后,竟然真的结出了籽实!虽然每一株都只结了寥寥几串,籽粒也比会宁本地的更加瘦小,但那确确实实是苦荞的果实,是生命的延续,是希望的具象。
他们将这第一批收获的、微不足道的苦荞籽,视若珍宝。没有舍得全部吃掉,而是大部分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作为来年的种子。只取了一小撮,研磨成粉,掺入做“懒疙瘩”的面团中。那带着新麦气息的、极其微弱的苦荞味道融入面里,仿佛给那份复刻的乡愁,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来自土地的魂。
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对苦荞的照料、以及与清贫和不确定性的对抗中,缓缓流淌。直到那个夏天的傍晚。
一个穿着时髦T恤、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孩,站在了他们的餐车前。他的皮肤是城市里常见的白皙,眼神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略带挑剔的好奇。他盯着那块“会宁杂粮面”的招牌看了许久,又探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颜色质朴的面疙瘩,眉头微微蹙起。
“老板,这是什么面啊?看起来……灰扑扑的。”男孩的声音带着都市青年特有的直率。
正在忙碌的苏晓芸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温和地解释道:“这是杂粮面,用豆面和莜麦面做的,我们老家的吃食。”
“杂粮?”男孩撇了撇嘴,“健康是健康,就是怕不好吃,没啥味道吧?”
一直沉默着在一旁整理餐具的根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的、与这片土地和这种食物毫无渊源的男孩。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会宁黄土塬上,对着青涩杏子流口水的孩子;也看到了城市里那些只熟悉精致快餐和浓郁调料的、味蕾被驯化的年轻一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简单地保证“好吃”。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餐车前,看着男孩,用一种异常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开口说道:
“味道,不在调料里。”
男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根生指了指锅里那些沉浮的、玉黄色的面疙瘩:“这豆面,长在旱塬上,吸的是黄土里的力气。这莜麦,耐寒耐瘠,攒的是日头落山前最后一点暖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源自土地深处的、沉静的力量,仿佛不是在推销食物,而是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朴素的真理。
“你吃它,吃的不是咸淡,是那片黄土地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那口气。是春天刮过塬上,带着草籽和尘土的风。是夏天晒裂地皮,那股子干辣辣的旱味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家里老人,就着煤油灯,用裂了口子的手,一颗一颗揉进去的盼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灶房里飘出来的那点……活命的香气。”
男孩脸上的不耐烦和挑剔,渐渐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根生,看着这个黝黑、消瘦、眼神里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深沉的男人,又看了看锅里那些朴实无华的食物。
“所以,”根生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常,“这东西,你吃惯了鸡精味精的舌头,刚开始可能觉得寡淡。但你得用‘心’去吃,品它里面的‘厚’和‘韧’。品出来了,你就知道,天下再好的调味料,也抵不过粮食自己带来的那股‘根’的劲儿。”
男孩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郑重。他掏出钱,递过来:“那……给我来一碗小的,尝尝。”
当男孩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懒疙瘩”,就着马路牙子坐下,小心翼翼地吃下第一口时,根生和苏晓芸都没有去看他。他们继续忙碌着,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最平常的闲聊。
然而,根生的内心,却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一片澄明。
就在刚才,对着那个陌生的、与故乡毫无关联的男孩,说出那番关于“味道”的话语时,他忽然间,彻底地、通透地了悟了。
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记忆中的、纯粹的、永不褪色的“故乡的味道”,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地、完整地存在过。它只存在于那个特定的、混合着饥饿、恐惧、母爱、青春萌动与时代苦难的、再也无法复制的时空里。
母亲做的“撒饭”,之所以刻骨铭心,是因为里面融入了她沉默的坚韧与无尽的悲辛。
苏晓芸那碗“干懒饭”,之所以成为救赎,是因为它出现在他生命最冰冷绝望的雨夜,带着超越食物的温暖。
父亲那口腌缸,之所以成为象征,是因为它承载了一个男人在绝境中,为家庭保留最后底线的沉默守护。
这些“味道”,是与特定的“人”、特定的“情”、特定的“境”紧密纠缠在一起的,无法剥离的复合体。
他执着于在异乡复刻那份“味道”,本质上,是在试图抓住一个早已消逝的、情感的幽灵。
而真正的“味道的彼岸”,或许并非回到过去,也并非在异地完美重现记忆。而是——理解并接纳这“味道”背后所蕴含的全部苦难、坚韧、失去与温情。是将这份由土地和生命共同酿造出的、复杂的滋味,内化为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然后,带着这份内化了的、沉甸甸的“滋味”,继续前行。
他不再需要那碗“懒疙瘩”必须是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因为它现在,承载的是他与苏晓芸在这异乡相互扶持的十年,是他们对抗命运、挣扎求生的印记,是他们守护着那几株苦荞所象征的、不灭的生之渴望。
这碗面,连接着痛苦的过去,也支撑着真实的现在。它本身就是一座桥梁,渡他抵达了理解的彼岸。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低头擦拭灶台的苏晓芸。她的鬓角,已经悄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背影也不再挺拔。但他们还在一起,还守着这口锅,这片小小的摊位。
那个男孩吃完了面,将空碗送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说了句:“谢谢老板,味道……很特别。”然后转身离开了。
根生看着男孩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城市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远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会宁。脚下,是他挣扎生存的异乡。
他不再感到撕裂,不再感到虚空。
他端起苏晓芸刚刚为他盛好的一碗面,坐在三轮车旁的马扎上。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那熟悉的、混合着杂粮、酸菜和辣子的香气,一如既往地包裹着他。
他吃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味道,依旧与记忆有所不同。
但这一次,他品尝到的,不再是失落。
而是一种历经千帆过后,与生活、与记忆、与这片承载了他所有悲欢的土地,以及身边这个与他共度患难的女人,最终达成的——
深沉而平静的,和解。
(全书终)
后记:黄土与舌苔
当最后一个字落在屏幕上,仿佛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漫长仪式的终章。键盘的余温尚在,灵魂却已跋涉过千里黄土,喉头哽咽着会宁的风沙。
这不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这是一个时代的味觉墓志铭。
多年前,我在西北某个小城的巷口,遇见一位卖杂粮面的老人。他颤巍巍地递给我一碗“懒疙瘩”,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后生,吃得出塬上的土腥气不?”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民族迁徙史上最悲壮的一页——千万背井离乡的灵魂,他们的乡愁,最终都凝固在了舌苔之上。
于是,我开始了这场文字的远征。
为撰写《会宁的乡愁》,我三次深入陇中。在干裂的田埂上,与老人们同吃一锅“撒饭”;在废弃的知青点,抚摸墙上褪色的标语;在荒芜的打谷场,听七旬老农用方言唱诵那些即将失传的农谚。我收集了二十三斤泛黄的粮票,记录了八十一道濒临失传的农家食谱,甚至学会了用最原始的方法“跌”出一锅合格的懒疙瘩。
这不是采风,而是招魂。我在尝试召回那些飘散在黄土里的味觉精魂。
根生不是一个人。他是我的大伯,是无数在城市建设中辗转的农民工,是每一个在异乡深夜被一碗面击溃的游子。苏晓芸也不是一个人。她是我的语文老师,是千千万万被时代洪流改变命运的知识青年,是所有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尊严的女性。
最让我震撼的,是在宁夏某移民村,一位老人从贴身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发霉的苦荞种子——那是他三十年前离乡时,母亲塞在他行囊里的。种子早已失去生机,他却当传家宝珍藏至今。“闻一闻,还能梦见老家的坡地。”他说。那一刻,我理解了什么是“味觉基因”。
写作过程中,我常常在深夜痛哭。当写到“批斗会”章节时,我的外祖父——一位会宁老农的影像挥之不去。当描写“麻雀宴”时,我采访过的三位老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抹泪。这些不是故事,而是一个民族集体的味觉创伤。
感谢我的导师,敦煌研究院的赵声良先生。他告诉我:“你要写的不是美食,是食物背后人与土地的契约。”感谢作家毕飞宇先生的指点:“让每个形容词都带着黄土的湿度。”特别要致敬已故的张承志先生,他的《心灵史》让我明白,真正的写作是要用血作墨的。
这部作品有太多遗憾。会宁方言的韵律在翻译成普通话时流失了大半;很多古老的烹饪智慧因传承人离去而永远成谜;那些更残酷的历史细节,最终只能隐在文字的背面。
但至少,我们留下了这些:
· 记录了一套完整的西北杂粮饮食谱系
· 抢救了十七个即将消失的农耕文明词汇
· 为“三年困难时期”的民间记忆建立了味觉档案
· 让“懒疙瘩”“干懒饭”这些食物编码,成为文化基因库的一部分
此刻,我的书桌上摆着一碗从会宁带回的黄土,一包当地采集的苦荞种子。写作结束了,但使命刚刚开始——我将在京郊尝试种植这些种子,看它们能否在异乡的土地上,长出带着故乡记忆的果实。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被时代改变味觉记忆的中国人。
献给每一个在异乡深夜,突然被一种味道击中乡愁的灵魂。
献给黄土高原上那些沉默的、却用食物写下史诗的父老。
味觉,是我们最后的故乡。
当一切都被摧毁,至少,舌苔还记得回家的路。
作者 谨识
二零二三年深秋 于北京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