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传承
希望,如同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水滴,缓慢而执拗。就在根生几乎要开始怀疑那二十几颗深埋的种子早已在黑暗中彻底腐朽的时候,奇迹,在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悄然而至。
最先发现的是苏晓芸。她早起准备去外面公用水龙头接水,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下那个白色泡沫箱,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近了些,蹲下身,仔细看去——
在那片依旧贫瘠、带着砂砾的褐色土壤表面,竟零星地、倔强地,探出了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嫩黄!不是健康的翠绿,而是一种缺乏光照的、带着病态透明的鹅黄色,细弱得如同刚破茧的蝶须,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折断。
“根生!根生!”苏晓芸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和颤抖,她回头朝着昏暗的地下室深处呼喊。
根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起来,冲到窗边。当他看到那几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嫩黄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那里。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新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
它们活了。
这些来自故乡、历经颠沛、几乎被当作垃圾丢弃的苦荞种子,在这异乡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在这贫瘠得可笑的泡沫箱中,竟然……真的活了!
从那一刻起,这个简陋的泡沫箱,成了这个阴暗地下室里唯一的、散发着微弱生命光芒的圣坛。根生对它们的照料,变得更加精心,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他每天研究着光照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量,甚至开始将每天洗米、洗菜后沉淀下来的那点可怜的、富含淀粉的浊水,留下来浇灌它们。
苏晓芸也被这生命的奇迹悄然改变了。她不再只是旁观,开始主动分担照料的责任。当根生外出寻找零工以维持他们眼下最基本的生活时,她会默默地将泡沫箱搬到门口有阳光的台阶上,傍晚再小心地搬回窗下,避免夜间的寒气冻伤那些娇嫩的幼苗。她甚至从垃圾堆里捡回几个破旧的瓦盆,清洗干净,对根生说:“等它们再长大点,得分盆,挤在一起长不好。”
一种无声的、围绕着这微弱生命的默契与合作,在他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来。争吵和抱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守护着某种珍贵之物的、平静而坚韧的氛围。
嫩黄的幼芽,逐渐舒展开来,褪去了最初的病态,绽放出两瓣椭圆形的、颜色逐渐转向墨绿的小小叶片。那是苦荞特有的心形叶,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虽然依旧瘦弱,却顽强地向着那扇高窗透进的有限光晕,伸展着。
随着苦荞苗一天天长大,根生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也日益清晰、坚定起来。
一天晚上,吃过简单的晚饭后(通常是清水煮面疙瘩,配一点咸菜),根生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沙发上发呆。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打开了那个他们从棚户区带出来的、装着厨具的木头箱子。他从里面,郑重地取出了那套做“懒疙瘩”和“干懒饭”的、被烟火熏得乌黑油亮的工具——厚实的黑铁锅,沉重的木锅盖,以及那把被他摩挲得无比光滑的、用来“跌”疙瘩的长柄木勺。
他将这些工具一一摆在房间中央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然后,他转向坐在床沿、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衣服的苏晓芸。
“苏姐姐,”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苏晓芸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熟悉的工具,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恐惧,也有一丝被压抑的、微弱的火星。
“我们得把摊子……重新支起来。”根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不能让这手艺,断在咱们手里。”
他走到窗边,指着那个在微弱光线下静静生长的泡沫箱:“你看它们,那么差的土,那么暗的光,都能活下来,还能长。咱们的手艺,是妈,是……是会宁那么多辈人传下来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苏晓芸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些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绿光的苦荞苗,久久没有说话。缝补的动作早已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细针。往日的艰辛,失败的阴影,对未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重新开始?谈何容易。寻找新的摊位,应付各种琐碎而严苛的管理,面对不确定的客源和竞争……
然而,当她将目光从苦荞苗移回到根生脸上时,她看到的不再是往日那个被生活压得沉默麻木的青年,而是一种……一种类似于那些破土而出的幼苗般的、近乎固执的坚韧。
她想起了多年前,在张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里,她第一次尝试着为这个饥饿的少年生火做饭。想起了在这座城市的雨夜街头,他们意外重逢时那滚烫的泪水。想起了在棚户区,他们守着那个“会宁懒疙瘩”的招牌,一点点挣得生存空间的日日夜夜。
这手艺,不仅仅是为了糊口。它连接着他们最深的痛苦,也承载着他们相互扶持的温暖。它是在这陌生而冰冷的城市里,他们能够确认自身存在的、为数不多的印记。
如果真的放弃了,那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苏晓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地下室的霉味,也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走到桌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把被根生用得无比光滑的木勺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往日灶火的温度。
“好。”她抬起头,看向根生,眼中虽然仍有忧虑,却多了一抹许久未见的、属于过去的坚毅,“我们……重新开始。”
决定一旦做出,一种久违的活力,仿佛重新注入了这个阴暗的地下室。他们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为重新出摊做准备。根生负责寻找新的、可能允许摆摊的地点,虽然这在这个城市日益规范化的管理下变得异常困难。苏晓芸则负责重新整理和试验那些久未动用的手艺,调整面粉的配比,试图在缺乏会宁本地特定杂粮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还原那份独特的口感。
他们甚至开始规划,等那几株苦荞再长大些,结了籽,他们就要尝试着,在这异乡的土地上,种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带着故乡基因的粮食。哪怕只能收获一小把,那也是真正的、从根上长出来的“会宁味道”。
这个过程,依旧充满未知与艰难。但这一次,他们的心中,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绝望。那几株顽强生长的苦荞苗,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火种,点燃了一种名为“传承”的微弱却坚韧的信念。
他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将这份来自黄土塬的、带着苦难与坚韧印记的味觉记忆,将母亲、将父辈、将那片土地上无数沉默生命所赋予的生存智慧,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以一种更加卑微却更加固执的方式,延续下去。
这传承,不再是简单的谋生技能,而是一场对抗遗忘、对抗湮灭的、无声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个堡垒,就是这间阴暗的地下室,和那个窗台下,向着微光顽强生长的泡沫箱。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