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种子
推土机的钢铁巨颚,最终无情地合拢,将那片承载了根生与苏晓芸数年挣扎与微末希望的棚户区,彻底碾为齑粉。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仿佛一场迟来的、为逝去之物举行的灰色葬礼。他们像两只被洪水冲出巢穴的蚂蚁,带着寥寥无几的行李和那套做饭的家什,在城市更加边缘、租金稍廉的另一片杂乱区域,重新租下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安顿下来的过程,沉默而压抑。地下室里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厕所异味。唯一的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窄小得像一个窥视孔,只能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以及行人匆匆走过的脚踝。苏晓芸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对着角落里堆放的面粉袋和那口黑锅发呆,眼神里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空洞。重新支摊似乎变得遥不可及,不仅仅是资金的问题,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仿佛上一次的“拆除”,连同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对抗生活的勇气,也一并被推平了。
根生则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停滞的状态。他每日大部分时间,只是蜷缩在地下室唯一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目光游离地望着那扇高窗投射下来的、不断移动的、微弱的光斑。棚户区被摧毁的最终景象,与记忆中会宁那片被砖窑吞噬的麦田、母亲那座低矮的新坟、以及父亲那个落满灰尘的腌缸,反复交叠,在他脑海中构成了一幅关于失去与湮灭的、不断循环的绝望图景。
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命运随意抛撒、却又在每一次即将扎根时被强行拔起的种子,早已失去了破土而出的力量与欲望。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一次被迫的出行。地下室里唯一一个还能勉强使用的电饭锅坏了,苏晓芸让他去附近的旧货市场看看,能否淘换一个便宜的。
旧货市场拥挤、嘈杂,充斥着各种废旧物品散发出的、混合着铁锈、灰尘和隐约霉变的气味。根生麻木地在堆满破铜烂铁的摊位间穿行,对那些吆喝和询价声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被时代淘汰的物件——老式的收音机、锈蚀的自行车零件、褪色的塑料娃娃……一切都散发着一种被使用殆尽后、等待最终废弃的悲凉气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寻找,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脚尖无意中踢到了摊位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满是油污的麻袋。麻袋口没有扎紧,散落出一些看起来像是谷物杂粮的东西,颜色晦暗,混杂着更多的尘土和草屑。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这动静惊醒,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都是陈年旧货,喂鸟都没人要了,随便给点拿走。”
根生本欲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了那个麻袋口。
里面确实是些陈年杂粮,大多已经变质、发霉,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酸腐气。但就在那一堆腐败的颗粒中,他的目光,被几颗混杂在底部、颜色异常深暗、几乎与煤渣无异的细小颗粒吸引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褐色,形状不规则,比普通的荞麦粒要小上一圈,表皮粗糙,带着一种……一种根生记忆深处极其熟悉的、属于会宁山塬上最耐旱、也最苦涩的作物——苦荞的特征!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从那些腐败的粮食中,将这几颗颜色深暗的颗粒一一拣选出来,摊在掌心。只有区区七八颗,干瘪,瘦小,毫不起眼,混杂着污垢,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
是苦荞吗?真的是会宁的苦荞吗?
他无法完全确定。毕竟,它们看起来是如此的……没有希望。
摊主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嗤笑一声:“嘿,还真有识货的?那玩意儿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能不能发芽都两说,你要真想要,给五毛钱,连袋子拿走。”
根生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塞给摊主,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肮脏的、轻飘飘的麻袋,像是捧着一捧随时会熄灭的星火,快步离开了旧货市场。
回到阴暗的地下室,苏晓芸看到他手里捧着的破麻袋,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根生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找到一个以前装酱菜的、废弃的广口玻璃瓶,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然后,他走到那扇唯一能透进些许天光的高窗下,就着那微弱的光线,开始极其耐心地、一颗一颗地,从麻袋那腐败的混合物中,搜寻、挑拣出所有看起来类似苦荞的、颜色深暗的颗粒。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聚焦而酸涩流泪,他的手指因为触碰那些霉变的灰尘而有些过敏发痒。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微小的触感上,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筛选。
最终,他挑拣出了二十几颗这样的颗粒。它们大多干瘪,有些甚至带有霉斑,看起来毫无生机。
苏晓芸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看着他掌心里那一点点可怜的、看起来毫无希望的种子,叹了口气:“根生,这……这还能活吗?再说,咱们这地方,连个花盆都没有……”
根生抬起头,看向苏晓芸,他的眼神里,却闪烁着她许久未曾见过的、一种奇异的光亮,那光亮微弱,却异常执着。
“能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有一点土,一点水,就行。”
他在阴暗的房间里四处搜寻,最后,在角落找到一个被遗弃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白色塑料泡沫箱,大概是以前装海鲜用的,里面还残留着一些腥咸的气味。他将箱子清理干净,又趁着夜色,偷偷去附近一个待建工地的角落,挖回了半箱带着砂石和建筑垃圾的、贫瘠的泥土。
他将那二十几颗精心挑选出来的种子,极其郑重地、一颗一颗地,埋进了那贫瘠的土壤里,浅浅地覆盖上一层薄土。然后,他用一个捡来的、磕掉了嘴的旧搪瓷缸,接了清水,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洒在土壤表面。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个简陋的“花盆”,郑重地放在了那扇高窗之下,那个能接收到最多光线的地方。
从那天起,照料这个泡沫箱子,成了根生日常生活中唯一具有明确指向性的事情。他每天都会观察土壤的湿度,计算着浇水的量,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他常常长时间地蹲在窗下,盯着那片毫无动静的褐色土壤,仿佛能用自己的目光,催促那些深埋的种子苏醒。
苏晓芸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里带着怜悯和不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根生那近乎痴迷的专注,她似乎也被某种东西悄然触动。她不再说什么,有时甚至会默默地帮他把泡沫箱子搬到白天光线更好的门口台阶上,傍晚再搬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泡沫箱里的土壤依旧毫无变化。希望,如同这地下室的光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然而,根生却并未像以往那样,陷入更深的绝望。在日复一日对这箱泥土的凝视与守护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守护的,似乎不仅仅是那几颗可能早已死去的种子,更是某种……某种对抗彻底湮灭的、微小的象征。是对那片被推平的棚户区、对被砖窑吞噬的麦田、对母亲那座孤坟、对父亲那口空腌缸……对所有被剥夺、被摧毁之物的,一种无声而固执的回应。
即使这回应,可能最终只是一场空。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