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拆
回到城市的生活,像一盘被倒回原处的磁带,重新开始转动。根生和苏晓芸依旧每天出摊,守着那个“会宁懒疙瘩”的招牌,在城市的喧嚣与尘埃中,挣取着微薄而稳定的生计。然而,那碗“变味的饭”所带来的冰冷清醒,如同一种缓慢发作的毒素,早已渗透进根生的骨髓,让他看待周遭一切的目光,都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疏离与淡漠。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与食客关于故乡的闲聊中,试图寻找一丝虚幻的慰藉。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劳作,眼神常常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远处那些日益拔地而起、闪烁着玻璃与钢铁冷光的高楼大厦。那些庞然大物,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吞噬着这座城市旧的肌理,也吞噬着像他们这样,依附于城市褶皱中求生存的、卑微的营生。
风声,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这片棚户区狭窄的街巷间悄然流传。起初是些模糊的耳语,关于“城市规划”、“旧城改造”、“土地征用”……这些词汇对于根生和苏晓芸来说,遥远而陌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层级权力的冰冷气息。渐渐地,耳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人们脸上开始出现焦虑、惶恐,以及一种在巨大变迁面前无能为力的茫然。
终于,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告,被贴在了棚户区几个最显眼的路口。白纸黑字,措辞严谨而冷酷,宣告着这一片区域已被划入拆迁范围,要求所有住户和经营者在规定期限内搬离。
根生和苏晓芸挤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完了那张公告。苏晓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地攥住了围裙的一角。根生则异常地平静,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张在寒风中哗啦作响的纸张,眼神深处,是一片早已预料到的、近乎死寂的荒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就像会宁那片麦田最终被砖窑取代一样,这片他们勉强栖身的城市边缘地带,也即将被一种更“高级”、更“现代化”的存在所抹平。
接下来的日子,棚户区陷入了一种末日般的混乱与喧嚣。评估人员拿着皮尺和表格,挨家挨户地测量、登记,他们的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言语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搬迁的补偿标准低得可怜,对于根生和苏晓芸这样没有任何产权、只有临时租赁摊位的经营者来说,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争吵声、哭诉声、无奈的叹息声,终日回荡在破败的街巷里。有人试图联合起来抗争,但很快便在强大的推力面前土崩瓦解。更多的人,则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仓皇地收拾着那点可怜的家当,寻找着下一个不知在何处的、可以容身的角落。
根生和苏晓芸的摊位,自然也在拆迁之列。他们失去了收入的来源,也即将失去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家”。
苏晓芸变得异常焦躁和沉默。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那点微薄的积蓄发呆,或者反复计算着如果搬到更远、租金稍低的地方,重新支起摊子,需要多少成本,还能不能维持下去。她的眼中,重新蒙上了根生初见她时那种深重的、对未来的恐惧与无助。
根生却显得近乎异常的冷静。他没有像苏晓芸那样反复计算和焦虑,也没有参与到邻居们的抱怨和徒劳的抗争中去。他只是在拆迁期限到来前的最后几天,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不是在收拾行装,而是在进行一次与过去的告别仪式。他将那套用来做“懒疙瘩”的、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锅碗瓢盆仔细地擦拭干净,打包好。他将那块写着“会宁懒疙瘩”的、边缘已经毛糙的木板招牌,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看了许久,最终却没有将它放入行李中。
然后,他一个人,走出了那间即将不属于他们的平房,在即将被推平的棚户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那条他们摆了几年摊位的、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街道,小贩们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地垃圾和破碎的砖瓦。
他走过那口他们曾经用来取水的老井,井口已经被废弃的杂物堵塞。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大多已人去屋空的邻居家门口,看着门上用红色油漆画上的、触目惊心的“拆”字。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这里曾经是几户人家聚居的地方,如今已被先行到来的推土机铲平了大半,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残墙和遍地的碎砖烂瓦。瓦砾之间,隐约可见一些被遗弃的、属于过去生活的痕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半只小孩的破旧布鞋,一截褪色的红头绳……
根生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这里没有他熟悉的黄土塬,没有那棵伤残的杏树,没有父亲的腌缸。
但这里,有他挣扎求生的汗水,有他与苏晓芸相互依偎的温暖,有那碗“变味的饭”所带来的冰冷顿悟,有他们试图用“会宁懒疙瘩”在这异乡扎根的、卑微而执拗的努力。
这里,是他十年漂泊中,停留最久、印记最深的一个“临时”的巢穴。
而现在,这个巢穴,也要被拆除了。
就像会宁的那个家,就像记忆中的那片麦田。
一种巨大的、近乎宿命般的荒谬感,笼罩了他。他仿佛看到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生命中曾经停留过、依附过的一个个地方,逐一抹去,碾平。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如何挣扎,最终似乎都难逃这种被连根拔起、被彻底“拆除”的命运。
他弯下腰,从冰冷的瓦砾中,捡起了那半个粗陶碗。碗沿粗糙,带着磕碰的缺口,不知曾经盛放过怎样的悲欢。
他将那半只碗,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那冰冷的、粗粝的触感,刺痛着他的皮肤。
远处,传来了推土机更加清晰的、沉闷的轰鸣声,如同巨兽逼近的脚步。
拆。
不仅仅是在拆房子,拆街道。
更像是在拆解他本就支离破碎的、关于“家”与“归属”的全部想象。
他站在废墟之中,感觉自己也被从内部开始拆解,变成了一片飘荡的、无处附着的尘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