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变味的饭
南下的火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沉闷地喘息前行。根生蜷缩在硬座车厢角落,额头抵着冰冷污浊的车窗,目光失神地投向窗外那片飞逝而过的、被黑暗吞噬的陌生原野。母亲的坟茔、父亲的腌缸、荒芜的村庄、冒着黑烟的砖窑……这些刚刚目睹的景象,如同无数块冰冷的碎石,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碾压,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虚空。
他没有睡意,也无法思考。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一种被连根拔起后无处着落的失重感,牢牢地攫住了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火车在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边缘小站缓缓停靠,他才如同梦游般,随着稀疏的人流,踉跄着走下了车。
重新踏上这座城市潮湿粘腻的土地,吸入那混合着工业废气与市井烟火味的空气,根生竟感到一丝诡异的“亲切”。这种“亲切”并非源于归属感,而更像是一种溺水者对于唯一一块漂浮物的依赖——尽管这块浮木本身,也浸透了冰冷与无奈。
他没有直接回他和苏晓芸租住的那间平房,而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凭着肌肉记忆,走向他们那个赖以生存的小吃摊所在的街道。天光尚未大亮,街道冷清,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挥动着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摊位,以及摊位后,那个正在忙碌着的、瘦削的身影——苏晓芸。
她似乎比他离开时更加清瘦了些,正背对着他,用力地将一大袋面粉从三轮车上拖下来。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根生熟悉的、与生活搏斗的执拗劲头,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更深沉的、被岁月和劳碌刻印下的孤寂。
根生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有一种……近乎恐惧的疏离。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讲述这次归乡之旅,如何描述那片已然死去的土地和心中那片更大的荒芜。
最终,他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苏晓芸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当她看到站在晨光熹微中、满脸疲惫、眼神空洞的根生时,她拖拽面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如释重负。
“你……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面粉袋,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整。
根生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事情……都办完了?”苏晓芸轻声问,语气小心翼翼。
根生又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苏晓芸没有再追问。她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开始忙碌,将灶台的火点燃,烧上一大锅水。然后,她走到面盆前,舀出面粉,兑水,开始和面。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将所有的疑问和关切,都揉进了那团逐渐成型的面里。
根生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面粉在苏晓芸手中与水交融,看着那团面在她反复的揉捏下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这场景,与他记忆中母亲在昏暗灶房里准备“懒疙瘩”的画面,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母亲的劳作,带着一种与土地相连的、近乎本能的沉默坚韧;而苏晓芸的忙碌,则透着一股在异乡夹缝中求生存的、更加紧绷的警惕与计算。
水开了,蒸汽氤氲,模糊了苏晓芸的脸。
她开始“跌”懒疙瘩。手指灵巧地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一磕、一捻、一甩,那不规则的面疙瘩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翻滚的沸水中。动作依旧带着会宁女人的那股劲儿,但根生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劲儿”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母亲手下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质朴韵律,多了一丝为了维持生计而必须保持的、程式化的熟练。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懒疙瘩”端到了根生面前。玉黄色的面疙瘩在清亮的酸汤中沉浮,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一小勺油亮鲜红的辣子。香气扑鼻,是根生记忆中最熟悉、也最魂牵梦绕的味道。
“快吃吧,一路上肯定没吃好。”苏晓芸将筷子递给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根生接过碗筷,在摊位旁那个他们熟悉的小马扎上坐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熟悉的一切,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夹起一疙瘩面,吹了吹热气,然后,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送入了口中。
牙齿咬破那层光滑表皮……
下一秒,根生的动作僵住了。
口感……是对的。依旧是那种微妙的弹韧,内里柔软略带沙糯。
但是……味道……
那味道,入口的瞬间,确实是他记忆中的酸与辣,是杂粮的醇厚与芬芳。然而,当他在口中细细咀嚼、品味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那酸味,似乎过于“明亮”和“稳定”了,少了母亲用自家浆水引子自然发酵所带来的、那种带着些许不确定性、时而凛冽时而温和的、活生生的层次感。那辣味,依旧焦香扑鼻,却似乎少了几分会宁本地辣椒那种霸道的、直冲灵魂的灼热,多了一丝为了迎合更广泛口味而调整过的、圆滑的妥协。甚至那杂粮本身的香气,也似乎被某种更加“标准化”的面粉质地所影响,失去了些许土地赋予的、粗粝而野性的灵魂。
这碗“懒疙瘩”,从技艺上,无可挑剔。它甚至比母亲当年做的,可能更加规整,更加“好吃”。
但它不是母亲的味道。
它不是那个在饥荒年代,用最低劣的杂粮和无限的智慧,维系着生命底线的味道。
它不是那个在寒冷雨夜,带着超越食物本身的温暖与救赎,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味道。
它是一件完美的、在异乡被成功复刻的“工艺品”。它无限接近记忆,却终究……不是记忆本身。
根生缓缓地、缓缓地咀嚼着,吞咽着。那熟悉的滋味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慰藉与安宁,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失落。
他明白了。
不是苏晓芸做得不好。也不是食材出了问题。
而是他自己变了。是他的“味觉坐标”变了。
当他亲眼见证了故乡的死亡与变迁,当他确认了记忆中的一切早已化为乌有,他用来品尝这碗“懒疙瘩”的,就不再是十年前的舌头和心灵了。这碗面,无法填补他此次归乡所确认的那片巨大的、情感与记忆的虚空。
它依旧美味,却再也无法承载那份名为“乡愁”的、沉重而复杂的滋味。
它“变味”了。
不是因为苏晓芸,而是因为他自己,因为那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那片再也找不到的、记忆中的黄土塬。
根生放下筷子,抬起头,对上苏晓芸那双带着探询和关切的眼睛。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好吃”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苦涩,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点头。
“好吃。”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苏晓芸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转身继续去忙活了。
根生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依旧冒着热气的“懒疙瘩”,再也没有动筷。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根生知道,有些东西,就在他这次归乡之后,在他吃下这碗“变味的饭”之后,已经永远地、彻底地改变了。他失去了最后的味觉故乡,成了一个在味觉和精神上,都真正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