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归途
母亲是在根生回来后的第三个凌晨咽气的。
没有痛苦的挣扎,也没有临终的嘱托。她的生命就像一盏早已耗尽了灯油的枯灯,火苗在风中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最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根生和王寡妇,还有那个依旧怯生生的、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的丫头,三人沉默地为母亲料理了后事。没有葬礼的仪式,没有吊唁的宾客。只是在村后那片荒凉的山坡上,紧挨着张氏家族那些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的旧坟旁,挖了一个浅坑,将那具轻得惊人的、用破席子卷裹的躯体,埋了进去。
当最后一锹黄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低矮得几乎与周围土地无异的小小坟丘时,根生站在坟前,没有流泪,也没有跪拜。他只是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仿佛他身体里某个最重要的部分,也随着母亲一起,被埋进了这冰冷的、苍黄色的土壤里。他失去了与这片土地最后一丝温暖的、带有生命气息的连接。
王寡妇在一旁低声啜泣着,不知是为母亲的离去,还是为她自己那依旧望不到头的、灰暗的未来。丫头则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的恐惧。
办完丧事,根生将身上剩余的大部分钱都留给了王寡妇。他没有多说什么,王寡妇也没有推辞,只是用那双更加粗糙的手,死死攥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根生脑海里。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母亲的逝去,抽空了他归来的最后意义。父亲的腌缸,只是一个冰冷的、属于过去的符号。这个家,这个院落,连同这片贫瘠的黄土塬,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埋葬着他所有童年记忆与痛苦的坟茔。
他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与十年前那个仓皇逃离的夜晚不同,这一次,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会下陷的流沙上。
他没有立刻去往几十里外的那个小火车站。而是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如同一个冷静而又贪婪的扫描仪,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触目惊心的变迁。
村庄,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和空洞。许多土坯房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像被遗弃的巨兽骨骸,沉默地诉说着衰亡。青壮年几乎看不见踪影,只有一些佝偻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或者几个衣着邋遢、脸上挂着鼻涕的孩童,在尘土里追逐嬉闹。曾经作为村庄中心、承载过喧闹与恐惧的打谷场,如今荒草丛生,那晚批斗会上惨白的煤气灯光和震耳的口号,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路过他曾经守护过的那片“一个人的麦田”。那里,如今矗立着几座矮小的、冒着黑烟的砖窑。原本的田埂被碾平,土地被挖得千疮百孔,裸露出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些他曾经亲手拔除杂草、小心翼翼呵护的麦苗,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砖坯和漫天飞舞的煤灰。
他试图寻找记忆中那些熟悉的角落——他与李满仓偷烧洋芋的荒沟,他挖掘“辣辣”根和田埂,他找到“万瓜瓜”的那片神秘草丛……有的已经被推平,有的被垃圾填满,有的则完全消失在了一种统一的、毫无生气的荒芜之中。
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急速地崩塌、改变,或者干脆彻底消失。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包裹了他。这里,真的是他魂牵梦绕、在异乡街头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寻回味道的故乡吗?为什么,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亲眼目睹它的衰败与变迁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暖和归属,而是一种比在异乡流浪时更加深切的孤独与疏离?
他记忆中的故乡,是由母亲灶房里的烟火气、苏晓芸那碗救命的“干懒饭”、父亲沉默的背影、以及那片在烈日下泛着微光的麦田所构成的。而眼前这个现实中的故乡,只剩下坍塌的房屋、荒芜的土地、麻木的老人和一种……一种被时代洪流冲刷过后,留下的、冰冷的废墟感。
他终于走到了那个曾经送别苏晓芸的、破旧的小火车站。站台似乎比他记忆中更加残破,墙壁上的标语剥落得更加厉害,模糊不清。他买了一张南下的车票,然后,像十年前那个躲在枕木后面的少年一样,站在站台的边缘,等待着。
只是这一次,他等待的,是离开。
当那列同样老旧、冒着黑烟的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站台时,根生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苍黄色的、沟壑纵横的天地。
没有不舍,没有眷恋。
只有一种彻底的、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般的、冰冷的清醒。
他明白了。他之所以在异乡如此疯狂地寻找“会宁杂粮面”,寻找那记忆中的滋味,并非因为那滋味本身有多么无可替代的美味。而是因为,那滋味是他与那个已经永远消失了的、记忆中的故乡之间,最后的一缕微弱连接,是他在冰冷现实中赖以取暖的一点虚幻火种。
而现在,他回来了。亲眼看到了这连接的另一端,早已是一片荒芜的废墟。那缕微弱的火种,在现实的寒风中,彻底熄灭了。
他登上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轮缓缓启动,发出沉重的“哐哧”声,逐渐加速。
根生将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快速地向后退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感到绝望的苍黄之中。
他没有像十年前那样无声地抽噎。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他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平静。
归途的终点,并非心灵的安顿,而是一场最为彻底的告别。他告别了母亲,告别了父亲留下的腌缸,告别了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麦田,也告别了那个一直活在他记忆深处、带着食物香气与苦难温度的、名为“故乡”的幻影。
从此以后,他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家可归的人。前路是依旧需要挣扎求生的异乡,而后路,则是一片他亲手确认过的、情感与记忆的废墟。
火车嘶鸣着,载着这个身心俱疲的归客,驶向了前方迷蒙的、未知的南方。而那苍黄的故乡,则在他身后,凝固成了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再也回不去的背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