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父亲的腌缸
王寡妇那通跨越千山万水的电话,像一根无形的、浸透了冰水的绳索,死死勒住了根生的脖颈,让他在这座潮湿闷热的南方城市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母亲的病危,家庭的绝境,父亲“没了”的最终确认……所有这些沉重如山的消息,混杂着对故乡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自身同样艰难的处境所带来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接连几天,他如同梦游。在摊位上,他机械地重复着舀面、收钱的动作,眼神空洞,对苏晓芸担忧的询问置若罔闻。夜里,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湿的、扭曲的霉斑,耳边反复回响着王寡妇那苍老而绝望的乡音,眼前晃动着母亲躺在炕上、眼神空洞望着房梁的幻影。
走。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在黑暗沼泽中燃起的磷火,冰冷而执拗。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待在这异乡,即使这里的生活依旧充满艰辛,但至少……至少他还能吃上一口饱饭。而会宁的那个“家”,那个他拼尽全力逃离的地方,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最后的深渊。一种混杂着责任、愧疚、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厘清的、对生命源头进行最后确认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没有和苏晓芸商量。他知道,商量只会带来更多现实的阻力和情感的拉扯。他只是在一个清晨,默默地将他们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用来改善摊位或者换一个稍好住所的大部分钱,用一个厚厚的信封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对苏晓芸说:
“我回去一趟。”
苏晓芸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根生那异常平静却透着决绝的脸,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阻。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角落里,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默默地塞到根生手里。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根生捏了捏那个布包,里面是苏晓芸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他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旅程是漫长而煎熬的。火车轮子碾压铁轨发出的“哐哧”声,像是永无止境的倒计时,敲打着他焦灼的心。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阡陌,逐渐变为北方的丘陵沟壑,最后,定格在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无边无际的、苍黄色的黄土高原。
当根生风尘仆仆、拖着依旧有些不便的腿,终于站在张家那扇更加破败、仿佛随时会倒塌的院门前时,一种近乎晕眩的恍惚感攫住了他。十年了。一切都像是被时光加速风化了一般。院墙坍塌了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那棵伤残的杏树,如今只剩下半截枯死的、乌黑的树干,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木门,走了进去。
王寡妇正蹲在院子一角,用一个破瓦盆洗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根生,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惊愕,接着,那惊愕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羞愧、释然和更深重疲惫的情绪所取代。
“根……根生娃……你……你真回来了……”她站起身,搓着湿漉漉、布满裂口的手,有些无措。
根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窑洞那黑黢黢的门口。
他走了进去。
窑洞里比他记忆中更加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草药、霉味和……一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衰败的气息。炕上,躺着一个人形。
根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沉重地,挪到炕边。
那是母亲王氏。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一床打满补丁、污渍斑斑的旧棉被。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那一堆破布里。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色的透明,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她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某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甚至没有对根生这个突然出现的、十年未见的儿子的任何反应。只有那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胸口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根生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母亲那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意识的躯壳,十年前那个在批斗会后沉默如泥塑、在他离家时面向墙壁的背影,与眼前这具仅存生理活动的残骸重叠在一起。一股尖锐的、无法形容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已冻结。
他在炕边站了许久,直到王寡妇怯生生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试图给母亲喂下。那药汁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染脏了本就污浊的枕巾。
根生默默地退出了窑洞,站在院子里,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悲恸。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荒芜的院落,最后,落在了窑洞旁那个堆放杂物的、低矮的土坯小仓房上。那仓房的门歪斜着,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铁锁。
不知是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着,根生走了过去。他抬起脚,用力一踹!
“哐当!”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开,扬起一片灰尘。
仓房里堆满了不知名的破烂,蛛网遍布。而在最里面的角落,被一堆烂草和破麻袋覆盖着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走过去,拨开那些杂物。
露出了一个粗陶的、半人高的腌缸。
那是父亲的腌缸。
缸体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蜘蛛在上面织出了细密的网。但缸口那块沉重的、用来压实的青石板,依旧完好地盖着,边缘用干涸的泥巴密封着,仿佛里面还守护着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属于过去的秘密。
根生蹲下身,伸出手,拂去缸体上的灰尘和蛛网。粗糙的陶器表面,带着岁月的冰凉,触动着他的指尖。
父亲……
那个在他五岁时,默默为他挖出“辣辣”根的男人;那个在饥荒年月,独自扛起家庭重担,最终却被迫离乡背井的男人;那个在王寡妇口中,已经“没了”的男人……
他所有的印象,最终都凝固成了这个沉默的、落满灰尘的腌缸。
这里面,曾经腌制过这个家庭在最困难时期,最后的一点底气,一点对抗无常命运的、带着时间味道的珍藏。如今,它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关于坚韧与守护的墓碑。
根生没有试图去打开它。他知道,里面或许早已空空如也,或许只剩下一些干涸的盐渍和岁月的尘埃。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指长久地停留在那冰冷粗糙的缸壁上。
母亲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这破败的窑洞里即将燃尽。而父亲的痕迹,则化作了眼前这个沉默的、被尘埃覆盖的腌缸。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生命的起点,也似乎……是终点。
院子里,寒风卷起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