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成功与失落
“会宁懒疙瘩”的招牌,像一颗投入城市浑浊河流的异色石子,起初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开张的头几天,生意冷清得让人心慌。匆忙的上班族对那灰扑扑的、其貌不扬的面疙瘩不屑一顾,本地的居民则对那陌生的、带着明显地域标签的吃食抱有疑虑。只有极少数偶尔路过的、同样面带风霜的异乡人,会被那似曾相识的杂粮香气吸引,犹豫着买上一碗尝尝。
然而,味道是最好的名片。苏晓芸凭借着她被苦难磨砺得更加坚韧的耐心和根生近乎偏执的对“地道”的要求,将他们能买到的最好的杂粮,用最接近会宁传统的方式呈现出来。那“懒疙瘩”虽因原料所限,无法完全复刻会宁本地的口感,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那种粗粝扎实的嚼劲和粮食本身的醇厚甘香。酸菜是苏晓芸用郊区买来的大白菜自己腌渍发酵的,带着时间赋予的自然酸鲜,绝非化学醋精可以比拟。辣子则是根生特意寻来的、晒干后手工舂碎的本地辣椒,焦香扑鼻,辣味凛冽而纯粹。
最初那些抱着试试看心态的食客,在吃下第一口后,眼中往往会闪过一丝惊异。那是一种他们久违了的、不属于这个工业调味时代的、朴素而真实的味道。它不惊艳,不刺激,却像一把钝重的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记忆的某个生锈的锁孔。有人会默默地吃完,付钱离开;也有人会忍不住抬起头,用带着不同地域口音的普通话,问一句:“老板,你们是……会宁那边的?”
每当这时,根生和苏晓芸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们知道,他们找到了一条细微却真实的缝隙,一条通往那些和他们一样,在这座庞大城市里漂泊无根的异乡人内心的缝隙。
口碑,开始像缓慢渗透的水滴,在底层流动人群的圈子里悄然传开。渐渐地,摊前开始有了回头客,甚至有人会特意从城市的另一端坐很久的车赶来,就为了这一碗带着故乡影子的“懒疙瘩”或“干懒饭”。生意,终于艰难地走上了轨道,虽然依旧微利,但至少让他们看到了持续下去的希望。
随着生意的稳定,物质的匮乏得到了一丝缓解。他们终于可以租下一个虽然依旧狭小、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固定摊位,换掉了那口破旧铁锅,添置了像样的碗筷。根生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拼命打几份零工,可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摊位的经营和食材的采购上。苏晓芸的脸上,也因为有了稳定的收入和明确的目标,而少了几分以往的绝望和麻木,多了些许劳作带来的、健康的红晕。
然而,就在他们的生活似乎终于拨开阴霾,见到一丝微光的时候,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失落感,却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苔藓,悄然爬上了根生的心头。
这种失落,首先来自于味觉本身。为了保证供应和口感的稳定,他们不得不开始批量准备食材。那些杂粮需要提前浸泡,面团需要提前和好发酵。工业化生产的面粉,即使选择相对较好的,也终究失去了石磨磨制的、带着胚芽香气的灵魂。为了迎合更多人的口味,他们有时不得不稍微调整辣子的烈度,或者增加一点咸味。这些细微的调整,在食客们看来或许无伤大雅,甚至可能更适口,但在根生那被乡愁淬炼得异常敏感的味蕾上,却清晰地标记出了与“记忆中的味道”之间的偏差。
他发现自己亲手制作的“懒疙瘩”,越来越像一件精心复制的工艺品,技艺或许更娴熟,外观或许更规整,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母亲在昏暗灶房里,就着微弱火光“跌”下面疙瘩时,那带着体温和不确定性的、活生生的气息。少了苏晓芸在那个寒冷雨夜,用仅有的材料,为他仓促做出的那碗“干懒饭”里,所蕴含的、超越食物本身的、绝境中的温暖与救赎。
这种失落,更来自于与故乡那无形却日益加深的隔阂。生意忙碌起来后,他与苏晓芸的交流,大多围绕着采买、成本、客人口味这些现实问题。他们很少再有机会,像重逢初期那样,去触碰彼此心底那些最深的伤疤和关于会宁的沉重记忆。仿佛那些过去,已经被眼下这挣扎求生的现实,挤压到了一个不被提及的角落。
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白天在摊位上,他听着食客们用各种口音谈论着老家的种种,听着他们对这一碗“家乡味”的赞叹和怀念,他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冰凉。他们的乡愁,可以通过这一碗面得到暂时的慰藉。而他的乡愁呢?
他的乡愁,是母亲面向土墙的、永恒的沉默;是父亲消失在土路尽头的、决绝的背影;是那棵伤残的、再也结不出甜美果子的杏树;是那片他独自守护过、最终却在虚假的丰收中化为乌有的麦田;是那个在小火车站、留下未完成回望的苏晓芸……这些,都不是一碗复刻的“懒疙瘩”所能填补和慰藉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异乡街头,用这来自故乡的食物谋生,本身就像一种背叛。他将那些承载着痛苦与温暖的记忆,变成了一种明码标价的商品。他离那些记忆的源头越远,这生意做得越成功,那种与根脉断裂的失落感,就越是强烈地撕扯着他。
他看着苏晓芸在灶台前忙碌的、似乎已经逐渐适应并满足于眼下这种稳定生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感激她,依赖她,他们是在这冰冷城市里相互取暖的唯一依靠。但他又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曾经带着书本气息、眼神清澈而忧伤的女知青,已经被生活彻底改造了。而他,那个在黄土塬上挖着“辣辣”根、守护着麦田的少年,他的灵魂,似乎还滞留在那片苍黄的土地上,无法完全融入这灶火的温度和市井的喧嚣。
成功,带来了生存的保障,却并未带来心灵的安宁。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了他与故乡之间,那一道在时间与空间上都无法弥合的、日益扩大的裂痕。这种成功之下的失落,比单纯的贫穷和苦难,更加深邃,更加无处遁形。它让他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永远失去了。即使你用尽力气,在远方为自己搭建起一个看似稳固的巢穴,那萦绕在灵魂深处的、属于故乡的荒凉与真实,依旧会让你在每一个成功的间隙,感到彻骨的孤独与茫然。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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