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重逢
那碗“赝品”杂粮面带来的幻灭,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污水,将根生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他不再试图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寻找任何与会宁有关的痕迹,味蕾的乡愁被一种更深沉的、对现实的冰冷认知所取代。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更加麻木地游荡在城市最阴暗的褶皱里,靠着零散的、报酬极低的短工勉强维生。他的左腿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煤矿生涯的残酷。
为了节省几个可怜的铜板,他搬离了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按日计费的廉价旅馆床位,在城乡结合部一片即将拆迁的破败棚户区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栖身的角落——那是一个废弃的、漏雨的砖房灶披间,原先的住户早已搬走,只留下满地的碎砖和呛人的灰尘。他用捡来的破木板和塑料布勉强堵住了最大的漏洞,这便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天傍晚,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冰冷的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塑料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根生的腿伤又开始发作,一阵阵钻心的酸疼让他无法安坐。灶披间里又冷又潮,仅存的一点干粮也已经吃完。饥饿和疼痛像两条交缠的毒蛇,啃噬着他的意志。他蜷缩在角落里,裹紧那件破旧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听着外面雨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感觉自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垃圾。
实在熬不住那蚀骨的潮湿和寒冷,他挣扎着站起身,决定去附近那条充斥着廉价地摊和小饭馆的、肮脏混乱的夜市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点可以果腹的东西,或者,至少能在某个店铺的屋檐下,躲避这恼人的秋雨。
雨中的夜市街,灯光浑浊,人流稀疏。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霓虹灯扭曲的光影,空气中混杂着雨水、尘土、劣质油脂和各种小吃调料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湿腻的混沌。根生拖着伤腿,低着头,沿着店铺的屋檐艰难地挪动,目光在那些散发着油腻热气的小吃摊上快速扫过,计算着口袋里那几枚硬币能够换取什么。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馄饨和面条的、同样简陋的小摊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摊主正在揉面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在昏黄的白炽灯泡下,那只手显得异常粗糙、红肿,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紫红色疤痕和新的裂口。但吸引根生目光的,不是这双手的劳损痕迹,而是那个揉面的动作——那不是寻常面条师傅那种流畅而机械的揉搓,而是一种……一种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近乎笨拙却又异常专注的按压和折叠。那动作里,隐隐透着一股根生极为熟悉的、属于会宁女人制作特定面食时的那种独特的劲道与执拗。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抬起眼,向摊主望去。
摊主是一个女人,围着一条沾满面粉和油渍的破旧围裙,背微微佝偻着,正低头专注地对付着案板上那团灰白色的面团。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旁。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消瘦的、布满疲惫的侧影轮廓。
就在根生怔怔地望着那个侧影,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混乱的思绪时,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长久的注视,缓缓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抬起了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煤气灯嘶嘶作响的微弱声音,雨点敲打塑料棚顶的噼啪声,远处车辆的鸣笛声……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骤然退去,消失在一片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静里。
根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曾经白皙、带着浅褐色雀斑和清澈浅褐色眼眸的脸,如今已被生活的风霜侵蚀得粗糙、蜡黄,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无法掩饰的憔悴。那双曾经盛满了茫然、惊慌、后来是绝望和破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漫长苦难磨砺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外界的警惕。
是苏晓芸。
虽然岁月和艰辛已经在她身上刻下了如此深刻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但根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在批斗会上无声流泪的苏晓芸,那个在雨夜为他做出救命“干懒饭”的苏晓芸,那个在小火车站留下未完成回望的苏晓芸……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轰然汇聚,拼凑成了眼前这个在雨中夜市街、守着一个小得可怜的摊位的、苍老而疲惫的女人。
苏晓芸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起初是茫然的、带着被打扰后的不悦。但当她看清站在雨檐下、那个瘦高、黝黑、脸上带着与她相似的苦难印记、眼神里充满了巨大震惊和无法置信的年轻人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手中的面团“啪”地一声掉落在案板上。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仿佛无法将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流浪汉与记忆中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联系起来。随即,那困惑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混合着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恸所取代。
她的视线迅速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过她粗糙蜡黄的脸颊,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面粉,留下两道狼狈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他的名字,就像许多年前在张家院子里那样。但那个音节卡在她的喉咙里,被汹涌而上的哽咽死死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极其微弱的呼唤:
“根……根生……?”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入了根生尘封已久的心锁,打开了那扇通往所有痛苦与温暖记忆的大门。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麻木,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声颤抖的呼唤面前,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根生的视线。他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看着那个同样泪流满面、与他一样在这人世间颠沛流离、受尽磨难的苏晓芸,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对在异乡街头意外重逢的、被命运反复搓揉的苦难者。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说不尽的沧桑与辛酸,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唯有这冰冷的雨,和那滚烫的泪,见证着这场跨越了时间与苦难的、令人心碎的重逢。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