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味觉流浪(第二部)—— 赝品
煤矿的活计最终没能长久。并非根生吃不了苦,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事故,虽然没有夺走他的性命,却砸伤了他的左腿,也砸碎了他那点微薄的、赖以生存的工钱。工头扔给他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像打发一条瘸狗一样将他赶出了工棚。根生拖着那条依旧隐隐作痛的腿,揣着那点几乎不够买药的钱,再次成为了一个无处依归的流浪者。
他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草籽,沿着铁路线,向着人们口中那个“机会更多”的南方缓慢移动。他扒过运煤的货车,蜷在冰冷坚硬的煤炭上,忍受着呛人的煤灰和刺骨的寒风;他也在闷罐车里躲藏过,与一群同样盲流身份的人挤在黑暗中,分享着彼此身上酸臭的汗味和眼中麻木的恐惧。饿了,就啃几口用最后那点钱换来的、硬如石头的干粮;渴了,就在途经的河沟或车站水龙头下,像牲口一样埋头狂饮。
这段颠沛流离的旅程,进一步扭曲了他对食物的认知。饥饿不再是胃部的空洞,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冰冷的虚弱感。食物不再是滋味,而是维持这具躯壳不至于立刻散架的、纯粹的燃料。他吃过从垃圾堆里翻捡出来的、带着馊味的剩菜帮子,也吃过在田野里偷来的、尚未成熟的生硬瓜果。他的味蕾似乎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生存状态下彻底麻木了,退化成了仅仅分辨“可食用”与“不可食用”的原始器官。
当他终于踉跄着踏入那座传说中的南方城市时,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误闯入钢铁丛林的山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而喧嚣的声浪冲击得头晕目眩。高耸入云的水泥楼房切割着天空,川流不息的车辆发出刺耳的鸣叫,行人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他无法理解的焦虑与漠然。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灰尘味、各种小吃摊散发出的、过于浓烈的香料味,还有一种……属于庞大人口聚集地的、温吞而浑浊的体味。
这里的一切,都与会宁那苍黄、辽阔、寂静的天地截然不同。巨大的疏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拖着伤腿,蜷缩在一条繁华商业街背后的阴暗小巷里,看着不远处霓虹闪烁、飘来阵阵诱人食物香气的大街,感觉自己与那个光鲜的世界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生存的本能迫使他再次行动起来。他的腿伤不允许他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他只能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挣扎。他帮小饭馆刷过堆积如山的、沾满油污的碗碟,报酬是几碗客人剩下的、混杂着各种菜汤的米饭;他在建筑工地看过夜场,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和寒露的侵袭,换来的是一顿勉强果腹的夜宵。他像城市下水道里的一只蟑螂,在最肮脏、最不起眼的角落,搜寻着一切可以维系生命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对味觉几乎已经彻底绝望,认为自己的舌头早已在流浪中死去的时候,一个偶然的发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了他麻木的神经。
那是在一个嘈杂混乱的、专为底层民工和流动人口服务的露天市场边缘。一个油腻腻的、冒着滚滚白气的小吃摊前,挂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字的木板,上面赫然是两个让他心脏骤停的字眼:
“会宁杂粮面”
那一刻,根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耳边所有的喧嚣瞬间远去。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子,以及牌子下那口翻滚着浑浊面汤的大锅。一股混杂着巨大狂喜和不敢置信的颤栗,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挤开几个正在等待的食客,贪婪地呼吸着从锅里飘散出来的气息。那气味……似乎……似乎真的有一丝熟悉的、属于杂粮的、粗粝而朴素的影子!虽然这影子被浓烈的劣质味精、刺鼻的辣椒粉和一股说不清的、类似于工业增香剂的味道重重包裹着,但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属于豆面或莜麦的基底,对于根生那被乡愁淬炼得异常敏锐的嗅觉来说,已然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老……老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一碗……一碗杂粮面!”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皮耷拉着,动作麻利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敷衍。他瞥了根生一眼,没说话,用一把长筷子从旁边一个盆里捞出一团颜色暗黄、黏连在一起、看起来毫无筋骨的面条,扔进翻滚的锅里。那面条入锅的姿态,笨重而滞涩,全然没有记忆中母亲“跌”懒疙瘩时那种轻灵而富有弹性的韵律。
等待的时间短暂而漫长。根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水。他死死地盯着那口锅,盯着那团在浑浊汤水中沉浮的、颜色可疑的面条,仿佛在凝视着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揭晓的、关乎命运的谜题。
终于,面好了。摊主将其捞进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舀上一勺同样浑浊的、漂浮着几点油星和大量辣椒末的汤头,随意地撒上一小撮蔫黄的葱花。
“一块钱。”摊主的声音干巴巴的。
根生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那碗面,也顾不得烫,就近找了个肮脏的台阶坐下。他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只碗,如同捧着稀世的珍宝。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被各种添加剂扭曲了的、似是而非的“杂粮”气味,混合着劣质油脂和过量的调料味道,冲入他的鼻腔。
他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这又是他从未见过的、轻飘飘的、带着毛刺的陌生物件),笨拙地夹起一筷子面条,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根生整个人僵住了。
那面条……入口是一种异常的软烂,毫无杂粮面应有的韧性和嚼劲,仿佛在嘴里瞬间就化成了一团毫无生命的糊状物。味道更是古怪至极——一股尖锐到令人舌头发麻的咸味率先炸开,紧接着是味精带来的、虚假的“鲜”味,以及辣椒粉那只有灼烧感却毫无香气的燥辣。在这些霸道而粗糙的调味料轰炸之下,那一点点他之前嗅到的、属于杂粮的微弱本味,早已被践踏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类似陈旧纸板或霉变麸皮般的、令人不快的回苦。
这不是“会宁杂粮面”!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面”!
这只是一团被各种化学调料精心伪装过的、用来欺骗味蕾和乡愁的、毫无灵魂的工业废料!
一种比饥饿和寒冷更加彻骨的失望与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根生的心底轰然涌起!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种巨大的、被欺骗、被亵渎的恶心感攫住了!
“噗——”
他猛地将嘴里那口怪异的面条吐了出来,连同那股令人作呕的调料味一起。他死死地盯着碗里那团依旧在冒着虚假热气的、颜色浑浊的赝品,眼眶瞬间变得赤红。
这不是他魂牵梦绕的乡愁!这不是母亲手下那带着手掌温度和土地气息的“懒疙瘩”!这不是苏晓芸在雨夜中带给他的、那碗救命的“干懒饭”!
这碗“面”,像一记恶毒的耳光,狠狠地抽打在他那饱含期冀的脸上,将他从短暂的白日梦中彻底打醒。它无情地告诉他,在这片远离故土的陌生土地上,连他最后一点关于味觉的寄托,都被异化、被玷污、被变成了一种廉价的、用于牟利的商品!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那碗赝品狠狠地掼在地上!
粗瓷碗碎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声响。浑浊的面汤和那团怪异的面条飞溅得到处都是。
摊主惊愕地抬起头,随即骂骂咧咧地冲过来。
根生没有理会身后的叫骂和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他转过身,拖着那条依旧疼痛的伤腿,踉跄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地方,逃离了这场由味觉引发的、残酷而冰冷的幻灭。
他寻找的故乡滋味,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味觉骗局。这赝品带来的失望,比从未找到,更加深刻,更加残忍。它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无法在远方寻回。乡愁,在异乡的街头,变成了一碗无法下咽的、带着嘲讽意味的浊汤。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