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味觉流浪(第一部)
根生离乡的第一个落脚点,是百里外一个传闻中需要大量人手的煤矿。他不是走去的,是蜷缩在一辆运送坑木的破旧卡车后斗里,在弥漫着柴油味和木屑呛人气息的颠簸中,昏昏沉沉地抵达的。当他从车上滚落,站在那片被煤尘染成一片灰黑色的土地上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这里没有会宁塬上那刺眼却辽阔的天空,只有低垂的、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灰蒙蒙的天幕。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井架如同钢铁怪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将一车车漆黑的煤炭从地底深处拉扯上来。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煤粉味、机械的油污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大地脏腑的、阴冷的硫磺气息。工人们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工装,脸上除了眼白和偶尔咧开嘴时露出的牙齿,几乎全是统一的墨黑,他们眼神麻木,步履沉重,像一群被无形鞭子驱赶着的、活动着的煤块。
根生凭借着一股不怕死的愣劲和极度渴望食物的本能,找到了工头。工头用打量牲口般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捏了捏他瘦削却异常坚硬的胳膊,啐出一口黑黄的浓痰,算是默许了他留下。代价是极低的工钱,和每日两顿勉强果腹的伙食。
所谓的伙食,是在一个巨大的、油腻腻的工棚里发放的。每人两个掺着大量麸皮和不知名杂质、颜色灰黑、硬得能砸死狗的窝窝头,外加一勺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几乎尝不出咸味的、浑浊的菜汤。根生第一次领到这份食物时,几乎是怀着一种虔诚的感激。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窝窝头,粗糙的颗粒摩擦着他娇嫩的喉咙,带着一股强烈的碱味和霉味,但他依旧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连掉在漆黑手掌上的碎渣都舔舐得干干净净。那碗清汤寡水的菜汤,他也喝得如同琼浆玉液。
然而,这种因极度饥饿而产生的味觉麻痹,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最初的生存危机稍稍缓解,当他的胃袋不再因为纯粹的空洞而绞痛时,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灵魂的饥饿感,开始悄然苏醒。
他开始在咀嚼那硬邦邦的窝窝头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母亲手下那碗虽然稀薄、却带着豆面与莞麦特有清香的“撒饭”。那味道,此刻回想起来,竟然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奢侈的干净气息。他开始在喝那寡淡的菜汤时,疯狂地怀念苏晓芸在那个寒冷雨夜,为他做的那碗“干懒饭”——那金黄的色泽,那扎实的口感,那混合着猪油、粗盐和野葱的、霸道而温暖的香气,像一把无形的钩子,日夜不停地搅动着他的肠胃和心肝。
煤矿的劳作是非人的。黑暗、潮湿、危险,沉重的煤筐压弯了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脊梁,尖锐的煤石划破了他单薄的衣衫和皮肤。每当精疲力竭地爬出矿井,瘫倒在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集体工棚里时,对故乡食物的记忆,便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慰藉,也是最为残忍的折磨。
他像一头反刍的牛,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味着那些早已远去的滋味:
“懒疙瘩”那滑入喉咙的玉润和酸辣……
烧洋芋那混合着焦糊与沙糯的滚烫甘甜……
甚至,连那顿充斥着血腥与焦糊气的“麻雀宴”,在回忆的滤镜下,也带上了一种为了生存而拼搏的、悲壮的真实感。
这些记忆中的味道,与眼前这硬冷、粗粝、充满工业污浊和敷衍的煤矿伙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他的舌头,他的胃,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出无声而激烈的抗议。
他开始利用极其难得的休息日,像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在这座被煤矿统治的、灰黑色的小镇街道上漫游、寻觅。他走过那些挂着“工农兵饭店”、“红旗食堂”招牌的地方,看着里面端出的、浮着厚厚油花的菜肴和白生生的米饭,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够奢望的。他的目标,更加卑微,更加具体——他在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会宁、与杂粮面有关的痕迹。
他钻进最肮脏狭窄的背街小巷,留意那些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筐售卖零星土产的老乡。他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生硬的普通话,向那些看起来面善的小饭馆老板打听:
“有……有卖杂粮面的不?豆面的,或者莜麦的……”
“会宁……会宁那边的吃食,咱这儿有吗?”
大多数时候,他得到的只是茫然摇头,或者是不耐烦的驱赶。偶尔,会有人告诉他,往南边去,某个更大的城市,或许能有更多花样。但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渺茫而遥远。
有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了。在一个集市角落,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面前,摆着一些干瘪的、颜色灰褐的条状物。根生激动地冲过去,拿起一根,凑到鼻子前使劲地嗅着。
“老乡,这……这是豆面做的?懒疙瘩?晒干的?”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用另一种方言嘟囔道:“这是红薯粉条。”
根生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放下那根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粉条,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集市。
寻找的失败,并未熄灭他心中的渴望,反而像在干柴上浇了油,让那乡愁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痛苦。他开始意识到,他寻找的,或许并不仅仅是食物本身,而是那些食物背后所代表的——母亲沉默而温暖的身影,苏晓芸绝望中递过来的那碗饭,父亲离家前沉重的目光,以及那片他独自守护的、在烈日下泛着微光的麦田。
他像一个失去了味觉坐标的流浪者,在这片充斥着工业怪味和陌生调料的土地上,他的舌头迷失了方向。煤矿的伙食仅仅维持着他肉体的存活,却无法滋养他那颗在记忆的味觉地图上疯狂徘徊、无处栖息的灵魂。
这种精神上的“味觉流浪”,比肉体的饥饿和劳作的疲惫,更加深刻地侵蚀着他。它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膜。他是一个异乡人,一个在味觉上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而回家的路,远不止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那记忆中纯粹、朴素、带着黄土气息的滋味,与现实中粗粝、混杂、充满工业浮尘的滋味之间,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