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出路
王寡妇和她女儿丫头的到来,像两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未能激起活力的涟漪,反而让张家院落那潭死水沉淀得更加浑浊、更加滞重。表面上看,这个家似乎“完整”了——有了一个能操持家务、下地劳作的女主人,甚至多了一个可以跑腿打杂的小劳力。但根生敏锐地感觉到,一种更深沉、更无形的隔阂,如同窑洞里冬季凝结的厚厚霜花,悄然覆盖了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
母亲王氏的沉默,从一种绝望的内敛,蜕变成了一种近乎虚无的透明。她依旧终日面朝土墙,但不再仅仅是坐着,有时会缓慢地移动,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柜面,或者整理着那些空空如也的瓦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梦境。她对王寡妇的存在视若无睹,对丫头的怯生生靠近毫无反应,甚至对根生,也只剩下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感知,仿佛她的灵魂早已飘离,只留下一具还在进行着微弱生命活动的空壳。
王寡妇,这个新来的女主人,则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勤勉,试图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她天不亮就起身,将院子打扫得寸草不生,将灶台擦拭得乌黑发亮。她精打细算着每一粒粮食,将根生和丫头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规划得如同作战地图般精确。她的脸上很少有表情,只有在下地劳作时,看着那稀稀拉拉的庄稼,眉头才会紧紧锁起,嘴角那向下撇的纹路也愈发深刻。她对丫头要求严格,稍有懈怠便会招来低声却严厉的斥责;对根生,则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距离,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而丫头,那个瘦小的女孩,则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鼠,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活得战战兢兢。她总是缩在角落里,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害怕母亲严厉的眼神,也害怕根生那沉默而复杂的注视。只有在分食那点可怜的饭食时,她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光芒。
根生夹在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沉默之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母亲的沉默是冰冷的深渊,让他不敢靠近;王寡妇的沉默是坚硬的墙壁,将他隔绝在外;丫头的沉默是脆弱的薄冰,让他心生怜悯却又不知如何触碰。他越来越频繁地逃离这个令人压抑的院子,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片“一个人的麦田”里。只有在那里,面对那些不会说话、却能用生长回应他汗水的麦苗,他才能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就连这片最后的避难所,也即将失去。
夏收的季节,在一种异样的气氛中到来了。往年的夏收,虽然劳累,却总带着一丝收获的期盼。但今年不同。喇叭里的声音愈发高亢尖利,反复强调着“超纲要,放卫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村子里贴满了新的标语,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仿佛那些稀稀拉拉的麦穗,一夜之间就能变成金色的海洋。
根生站在他精心守护了一整个春天的麦田边,心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他亲手拔除了每一棵杂草,亲手为每一株麦苗松过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的产出极限在哪里。眼前的麦子,虽然比无人照管时好了许多,穗头依然细小,麦粒干瘪,稀稀拉拉地立在田里,绝无可能达到喇叭里宣扬的那个天文数字。
果然,收割开始后,一种荒诞的景象出现了。干部们拿着皮尺,在地头反复丈量,将几块地的产量强行合并计算,上报出一个令人瞠目的“高产”数字。打谷场上,堆起的麦垛远不如往年实在,却要在验收时,被用各种方法垫高、虚撑,营造出丰收的假象。赵卫东穿梭在田埂和打谷场之间,脸色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泛着红光,声音嘶哑地催促着、指挥着。
根生被迫参与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尚未完全成熟的麦穗被过早地割下,看着干瘪的麦粒在风车中徒劳地翻滚,看着王寡妇和母亲(被强制要求出工)在烈日下机械地挥舞着镰刀,脸上没有任何收获的喜悦,只有麻木的疲惫。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愤怒和荒谬感,在他胸中积聚。他守护了一整个春天的希望,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成果,最终却变成了这场虚假狂欢中,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是被刻意扭曲的注脚。
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分配的时刻。由于虚报了产量,上交的公粮任务被提到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高度。真正分到每家每户的口粮,反而比往年更加稀少。当王寡妇端着那少得可怜的、夹杂着大量秕谷和尘土的新粮回到家里时,她看着粮瓮底部那薄薄的一层,又看看面黄肌瘦的根生和丫头,第一次,在她那总是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深重的无力感。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一刻,根生清晰地认识到,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任何出路。父亲的逃离,或许并非懦弱,而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的、对生存可能性的最后探寻。苏晓芸的离去,也不仅仅是情感的创伤,更是那个外部世界对此地荒谬现实的一种无声否决。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芽,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走。
离开这里。
像父亲一样,去外面寻找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它意味着背叛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背叛那个虽然沉默却依旧存在的母亲,甚至背叛内心深处对父亲那模糊的怨恨。但它更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实实在在的食物,可能摆脱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荒谬。
他开始像一头预感到寒冬将至的野兽,暗中做着准备。他更加疯狂地在田间地头搜寻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将其中最好的一部分偷偷藏起来,晒干,积攒。他留意着村里那些偶尔外出跑动的人带回来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零星信息——哪个地方的工地招人,哪个矿区需要劳力,虽然那些信息大多模糊而不可靠。
在一个月色昏暗的夜晚,当王寡妇和丫头早已沉入疲惫的睡眠,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个面向墙壁的姿势,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时,根生悄悄地爬起身。
他走到窑洞最深处,从一堆杂物后面,拖出了那个父亲曾经用过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褡裢。他将他积攒的所有干粮——一小包杂粮饼,几只风干的野菜团子,甚至还有几块他偷偷烤熟的、舍不得吃完的草根——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然后,是那件最厚实的破棉袄,一双母亲在尚能理事时为他纳的、还算结实的布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却又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每放入一件东西,都像是在与过去的某一部分生命做最后的告别。
他走到炕边,借着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最后看了一眼母亲那模糊的、如同石刻般的背影。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道轻烟般溜出了窑洞,走出了那个承载了他太多饥饿、恐惧、屈辱和微弱温暖的院子。
院门外,是那条父亲曾经走过的、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土路。
根生站在路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棵在黑暗中只剩下狰狞轮廓的伤残杏树,那扇如同沉默巨口的院门。
他没有犹豫,将那个干瘪的褡裢甩到肩上,迈开了脚步。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这一次,不是逃离一个批斗会,不是躲进一片麦田。而是真正地、彻底地,离开。
走向那条未知的、被称作“出路”的、弥漫着夜雾与风险的漫漫长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