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婚宴
夏末的风,裹挟着黄土塬上最后一丝燥热,吹过张家那死寂的院落,也吹来了一个对于根生而言,陌生而突兀的消息——他要有一个新“妈”了。
消息是村里的媒婆,扭着她那不再灵活的腰肢,脸上堆着一种混合着怜悯、算计和完成任务的轻松表情,当着依旧面向土墙、沉默如泥塑的母亲王氏的面,直接对根生宣布的。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窑洞里凝固的空气。
“根生啊,你爹……在外面不容易,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邻村王寡妇,人勤快,也能吃苦,就是命不好,前头男人没了……你爹捎信回来,意思是……把事办了,家里也好有个劳力……”
根生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他茫然地看着媒婆那张涂着廉价胭脂、法令纹深重的脸,又转头看向炕沿上那尊一动不动的背影。母亲没有任何反应,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仿佛媒婆谈论的,是与她毫无关系的、别人的事情。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被背叛的刺痛和巨大茫然的无措感,瞬间席卷了他。爹?那个记忆中只剩下一个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模糊背影的爹,竟然在外面……又要有一个家了?那这个家呢?这个有着裂了缝的水缸、伤残的杏树、和面向墙壁的母亲的家,算什么?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一种过早成熟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他。他默默地听着媒婆絮絮叨叨地安排着“婚宴”的事宜——没有迎娶,没有仪式,只是那王寡妇自己带着一个比根生还小两岁的拖油瓶女儿,在一个选定的日子,搬过来住下,就算成了一家人。所谓的“婚宴”,也仅仅是请几位族亲和村干部,吃一顿比平日稍好一点的饭食,走个过场。
日子定下了。根生看着母亲,她依旧沉默,只是在媒婆离开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开始机械地打扫窑洞,擦拭着那些本就空空如也的柜子和桌面。她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令人心碎的顺从。
“婚宴”那天,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难得地有了一点人气,但也仅止于压抑的低语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赵卫东作为村干部代表,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居高临下的严肃。几位须发花白的族亲,坐在杏树下的小板凳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眼神浑浊,看不出喜怒。
没有喜庆的红色,没有喧闹的鞭炮。只有灶房里,飘出一丝与往日不同的、稍微浓郁些的粮食香气——那是母亲动用了她最后的储备,加上队里特批的一点细粮,勉强熬出的一锅掺杂了少许白米的、相对稠厚的粥,又炒了一大盘见不到几点油星的、切得碎碎的野菜。
然后,她们来了。
王寡妇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梆梆的髻。她的脸是黄黑色的,布满细密的皱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一股长期劳碌和生活重压下磨砺出的、坚硬的疲惫和精明。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不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小得如同麻雀般的女孩,大概七八岁年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过于宽大的旧衣服,怯生生地拽着王寡妇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那是她的女儿,叫丫头。
她们母女俩,就那样突兀地、安静地站在了张家的院子里,像两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土地上的、萎靡的植物。
没有介绍,没有寒暄。赵卫东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组建新家庭,响应号召,努力生产”之类的套话。族亲们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家便默默地围坐到临时搬出来的、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旁。
“婚宴”开始了。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喝粥时发出的轻微吸溜声,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脆响。那锅相对稠厚的粥,在根生嘴里,却感觉比以往的“撒饭”还要难以下咽。它像一团粘稠的、冰冷的糨糊,堵在他的喉咙口,噎得他胸口发闷。
他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新妈”和“妹妹”。
王寡妇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数着碗里的米粒。她的眼神低垂着,偶尔快速抬起,扫视一下桌面和周围的人,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涩或喜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和一种急于评估处境、站稳脚跟的警惕。她不时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身边的丫头,示意她吃快一点,或者不要发出声音。
丫头则一直深深地埋着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她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有人会抢走她的食物。她那细弱的、抓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根生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闯入者的本能排斥,有对父亲“背叛”的隐隐怨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她们看起来,和母亲一样疲惫,一样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光彩。她们的到来,并非出于自愿,更像是一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无奈而冰冷的迁徙。
母亲王氏没有上桌。她盛了一碗粥,默默地端到灶房门口,背对着众人,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仿佛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地、无声地隔绝开来。
这顿所谓的“婚宴”,就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中,草草结束了。
族亲和赵卫东陆续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冷清,甚至比之前更加冷清,因为多了两个陌生的、不知该如何相处的身影。
王寡妇没有休息,她放下碗筷,便挽起袖子,开始利落地收拾桌子,清洗碗筷。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身价值、想要立刻融入并掌控这个新环境的迫切。她指挥着丫头去扫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根生站在原地,无所适从。他看着王寡妇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那个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笨拙地扫着地的瘦小丫头,最后,目光落在依旧独自坐在灶房门口、仿佛与周遭一切毫无关系的母亲身上。
这个家,突然变得无比拥挤,又无比空旷。多出来的两个人,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本就死寂的潭水,只是激起了更深沉的、关于失去与替代的涟漪。
往后的日子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母亲的沉默,面对父亲的缺席,还要面对这个陌生的“新妈”,和这个怯生生的“妹妹”。生活的残酷,并未因这仓促的“组合”而有丝毫减弱,只是换上了一副更加复杂、更加令人茫然的面孔。
这场没有喜庆、只有沉默和审视的“婚宴”,如同一道冰冷的分水岭,将根生的童年,彻底割裂成了前后两个再也无法连接的部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