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倒锅子
时光在根生与麦田的无声对话中,悄然流转。当山塬最后一点残雪被干热的春风吹散,当那些被他精心呵护的麦苗开始抽出细弱却顽强的穗子时,村庄里弥漫着一种与往年不同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氛。那种因苏晓芸离去而笼罩在张家上空的、具体的压抑似乎稍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宏大、更无形的焦灼。标语被刷新了,内容更加尖锐,喇叭里的声音也更加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决绝。人们脸上的麻木之下,隐藏着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变革的恐惧与茫然。
根生对此似懂非懂。他依旧每日往返于他那片“一个人的麦田”,将外界那些喧嚣隔绝在田埂之外。然而,一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如同地底的暗流,在他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发生。
他开始做梦。不再是关于食物或恐惧的混乱梦境,而是一些极其具体、充满触感的梦。他梦见父亲张承福那双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手,正握着一把沉重的、被柴火熏得乌黑的铁钳,从通红跳跃的炭火中,夹出一个同样被烧得发红发亮的、造型奇特的生铁模具——那模具由上下两半构成,合拢时像一个饱满的、带有繁复花纹的圆饼,中间有一根长长的铁柄。他梦见母亲王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种混合了糜子面、荞麦面和少许珍贵白面的、散发着酸酵气息的稠糊,舀进那被炙烤得滚烫的模具凹槽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下模具严丝合缝地扣紧,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混合着粮食焦香与金属灼热的蒸汽,从缝隙中“嗤”地逸散出来……
这梦境如此真实,他甚至能在醒来后,清晰地回忆起那铁器灼人的温度,那面糊倒入模具时“滋啦”的轻响,以及那最终弥漫开的、带着烟火烙印的粮食焦香。
这香味,他记得。在更小的时候,在父亲尚未离家、日子尚且能勉强维系的时候,每逢某个极其重要的、模糊不清的节令或是家里有极其微小的喜事,母亲便会搬出那套沉重的、被油沁得乌黑发亮的生铁模具,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小的泥炉,点燃耐烧的柴火,制作这种叫做“倒锅子”的食物。
那不仅仅是一种食物。那是一场小型的、属于一个家庭的、充满烟火气息的庄严仪式。是贫瘠生活中,对传统和秩序最固执的坚守,是对未来一点点微末甜美的、最实在的期许。
然而,那套象征着家庭某种隐秘传承和仪式感的生铁模具,在父亲离家后,在粮食日益匮乏、气氛日益紧张的这些年里,早已被母亲深藏在窑洞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仿佛一件被刻意遗忘的、不合时宜的古老法器。
可是现在,这关于“倒锅子”的梦境,却夜夜造访,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神谕般的执着。
起初,根生只是困惑。但随着梦境一次次的重复,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冲动,开始在他心底滋生、发酵。他不仅仅是想念那“倒锅子”焦香酥脆的外皮和柔软酸甜的内瓤,他更渴望重现那个梦境中的过程,那个父亲手持铁钳、母亲倾注面糊的、完整而温暖的场景。他隐隐觉得,只要他能成功地做出“倒锅子”,就能某种程度地召回那种失去已久的、属于“家”的完整感和秩序感,就能对抗外面那个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世界。
这个念头,如同荒原上点燃的野火,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扑灭。
他开始秘密地准备。这无疑是一项极其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妄为的工程。首先,是粮食。家里的粮瓮早已空空如也,他每日的口粮尚且依靠着队里那点微薄得可怜的配给和母亲沉默中省下的一口。他只能利用在麦田里劳作的机会,更加仔细地搜集那些偶尔发现的、可以食用的野菜和草根,尽可能地节省下自己那点口粮,偷偷积攒起来。他甚至重新溜进那条荒沟,希望能找到新的“驴奶头”,或者任何可以充当代替品的、带有淀粉质的植物根茎。
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次偷偷藏起一小撮杂粮,每一次将找到的可怜野菜塞进怀里,都伴随着巨大的负罪感和对母亲沉默的恐惧。但他心中的那股执念,支撑着他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松鼠,固执地进行着这微不足道的储备。
接着,是那套模具。他趁着母亲依旧沉浸在她那永恒的、面向墙壁的沉默中时,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潜入窑洞最深处,在堆积的杂物中,小心翼翼地翻找。当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沉重、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铁器时,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清洗,只能用手和破布,尽可能地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然后将其重新藏好,等待着那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一个午后到来。母亲罕见地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疲惫,靠在炕上沉沉地睡去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在窑洞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眼的光斑。院子里寂静无声。
根生的心狂跳起来。就是现在!
他像执行一个谋划已久的秘密行动,迅速而无声地将那套沉重的模具搬到院子里,放在那棵伤残的杏树下。他搬来几块土坯,在背风的角落,垒了一个简陋的、歪歪扭扭的灶台。然后,他返回窑洞,拿出他珍藏了许久、用一块破布包裹着的、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杂粮混合物——那是他用积攒的糜子面、荞麦面,混合了捣碎的干野菜和草根粉,又偷偷加入了一小勺他仅有的、带着酸味的浆水引子,勉强发酵了一晚后得到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稠糊。
他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他回忆着梦中的步骤,回忆着父亲和母亲的动作。他将模具放在那简陋的灶台上,点燃了搜集来的柴火。火焰跳跃起来,舔舐着乌黑的生铁。
当模具被烧得微微发烫时,他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用一把木勺,将他那点珍贵的、颜色可疑的面糊,小心地舀进模具的凹槽里。面糊接触到滚烫的铁器,发出“滋啦”一声诱人的轻响,冒起一股带着酸酵气息的蒸汽。
他手忙脚乱地盖上模具的上半部分,用力扣紧。那沉重的模具几乎让他拿不稳。然后,他模仿着父亲,用两根粗树枝代替铁钳,夹住模具的长柄,将其架在火上,不停地翻转、炙烤。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进火堆里,发出“嗤”的轻响。他的小脸被火光和紧张的情绪烤得通红。他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手中这沉重的、正在接受烈火考验的铁器上。他能感觉到热量透过树枝传递到掌心,能听到模具内部面糊受热膨胀、细微的“咕嘟”声,能闻到那越来越浓郁的、混合了焦糊、酸酵、粮食和金属的、复杂而陌生的香气……
这香气,与他梦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真实,更加灼热!
这一刻,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孤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一切。他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记忆中父亲的身影重合,正在亲手完成一项神圣的家族传承的仪式。他不再是一个被遗弃的、无助的孩子,而是一个掌控着火焰与粮食的、小小的创造者。
不知过了多久,凭借着他从梦境和模糊记忆中得来的、对火候的直觉,他觉得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滚烫的模具从火上移开,放在地上。他颤抖着,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撬开那紧扣的模具。
“咔……”
一声轻响,模具分开了。
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带着极致焦香和粮食甘甜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在那仍然滚烫的模具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圆形的、颜色金黄中带着深褐色焦痕的饼。它的外表酥脆,布满了他梦中见过的、那些模糊而繁复的花纹烙印,边缘因为受热不均而有些扭曲,甚至有一小块因为面糊太少而露出了焦黑的铁模底色。
它一点也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带着他笨拙操作的所有痕迹。
但在根生眼中,它却如同太阳一般,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他成功了。
他顾不上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滚烫的、凝聚了他所有心血、执念和希望的“倒锅子”,从模具中取了出来。它沉甸甸的,温暖着他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掌心。
他低下头,深深地嗅着那独一无二的、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香气。然后,他张开嘴,轻轻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令人心满意足的碎裂声。外层是极致的酥脆,带着烈火炙烤后的焦香和铁器赋予的、独特的金属气息。内里却是柔软的、略带酸酵的甘甜和沙糯,混杂着野菜和草根那略带苦涩却真实的植物味道。
这滋味,复杂,粗粝,甚至有些怪异。远不如记忆中母亲做的那般纯粹和美味。
但这一刻,根生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嘴角的饼渣,滴落在他肮脏的衣襟上。
他不是因为美味而哭泣。而是因为,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凭借着自己微小的力量,他终于,成功地,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与香气的“存在”。这一点点由他亲手锻造的、不完美的“存在”,像一枚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楔子,钉入了这冰冷而残酷的世界,证明着他尚未被彻底摧毁的、生的意志。
这枚粗糙的“倒锅子”,不仅仅是一个食物。它是宣言,是反抗,是一个孤独少年,在绝望的废墟之上,为自己举行的、一场无声而悲壮的加冕礼。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