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一个人的麦田
苏晓芸的离去,像最后一片秋叶从枝头飘零,带走了张家院落里仅存的、一丝微弱的生气。那扇院门不再仅仅是一扇门,它成了一块冰冷的界碑,隔开了院内死水般的沉寂与院外那个同样令人不安的世界。根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这种空洞并非源于胃囊——饥饿已是常态——而是源于胸腔里某个更深处的地方,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只留下一个漏风的、冰冷的窟窿。
母亲王氏彻底化为了一尊泥塑。她不再对任何外界刺激产生反应,无论是根生怯生生的呼唤,还是窗外偶尔响起的动静。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炕沿,面朝着那面布满裂纹的土墙,眼神空洞,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她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那列远去的火车,消散在了血色群山之外,留下的只是一具被屈辱和恐惧彻底掏空了的、正在缓慢风干的躯壳。
根生无法再忍受与这尊“泥塑”共处一室所带来的那种令人发疯的压迫感。他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那个家,在村庄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然而,村庄也已不再是他的避难所。孩子们看他的眼神带着疏离和一丝畏惧,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印记。大人们则大多面无表情,忙碌于各自同样艰难的生存,无暇顾及这个眼神惶惑、如同孤魂野鬼般的少年。
他无处可去。
最终,他的脚步,几乎是凭着某种本能,将他带向了村外那片属于他家的、位于山塬边缘的麦田。
这片麦田,是父亲张承福离家前,用最后的力气耕种下的。它贫瘠,狭小,像一块打满了补丁的破布,勉强贴附在陡峭的黄土坡上。由于缺乏照料,田里的麦苗长得稀稀拉拉,羸弱不堪,在干热的旱风中无力地摇曳着,叶片泛着一种营养不良的枯黄。杂草却抓住了机会,疯狂地滋生蔓延,与麦苗争夺着本就吝啬的水分和养料。
根生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荒芜与生机扭曲交织的土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曾在这里扶犁扬鞭的大手,母亲那在田埂上为他寻找“辣辣”根的佝偻背影,甚至苏晓芸初来时笨拙地挥舞锄头、手上磨出水泡的情景……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纸钱,在这片麦田的上空纷乱地飞舞。
一种巨大的、无依无靠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失去了母亲的温暖,也失去了苏姐姐那微弱却真实的陪伴。世界之大,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同样被遗弃的、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麦田。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地底涌出的微弱泉流,在他冰冷的心田里悄然滋生。
他看着那些在杂草包围中顽强挺立的、瘦弱的麦苗,看着它们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依旧执着地向着天空伸展着绿色的叶片。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麦苗,是一样的。它们同样被遗忘在这荒僻的角落,同样在贫瘠与干旱中挣扎,同样无人问津,只能依靠自身那点微薄的力量,对抗着整个世界的严酷。
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混合着一种不甘就此沉沦的、近乎固执的倔强,在他胸中涌动起来。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瘦小的、脏兮兮的手,试探着,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丛疯狂滋生的稗草。草茎坚韧,带着锯齿的边缘划破了他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拔!
“噗”的一声轻响,稗草带着一大块干硬的泥土,被他连根拔起。根生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他看着手中那丛还在抖落着泥土的杂草,又看了看那株因为竞争者的消失而似乎稍微挺直了一点的麦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充实感。
这感觉,不同于吃到食物后的饱足,也不同于得到关爱后的温暖。它是一种……掌控感。一种在这片被遗弃的、看似毫无希望的土地上,凭借自己微小的力量,能够改变一点点什么的、切实的掌控感。
从那天起,这片贫瘠的麦田,成了根生唯一的寄托,他一个人的王国。
每天,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就会悄悄起身,拿起角落里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锈迹斑斑的锄头,走向山塬。他不再感到饥饿的难忍,也不再感到孤独的噬咬。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与杂草的搏斗中。
他匍匐在田垄间,用那双早已磨出水泡、又变成厚茧的小手,一遍遍地拔除着那些抢夺养分的莠草。他用那把沉重的锄头,笨拙而又执着地,为干硬的土地松土。汗水如同溪流,从他额头上滚落,滴进干裂的泥土里,瞬间消失无踪。毒辣的日头炙烤着他的脊背,将他裸露的皮肤晒得黝黑脱皮。他的手上、脚上,布满了被草叶划破、被石头硌伤的血痕和淤青。
但他毫不在意。
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默而艰苦的劳作中,他仿佛能听到麦苗在吮吸水分、努力生长的微弱声音,能感觉到土地在他手下一点点变得松软、温顺。他看着那些原本被杂草欺压得抬不起头的麦苗,在他的照料下,渐渐挺直了腰杆,叶片也变得稍微宽厚、绿意盎然了一些。
这种变化是极其缓慢的,几乎微不可察。但在根生眼中,这却是他整个世界最重大的、最值得投入全部生命的奇迹。
他不再去想父亲的去向,不再去回忆母亲的沉默,也不再让苏晓芸那未完成的回望撕裂他的心。他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倾注到了这片麦田里。这里没有批斗,没有口号,没有令人恐惧的眼神和无声的决裂。这里只有最原始的生命竞争,只有付出汗水就能看到细微改变的、朴素的因果。
他成了这片麦田唯一的守护者,一个孤独的、沉默的、与荒芜和贫瘠进行着无声战争的小小君王。这片一个人的麦田,不仅是他肉体的避难所,更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紧紧抓住它,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在这片苍黄的、冷酷的天地间,艰难地维系着自我存在的最后一丝真实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