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送别
苏晓芸离开后的张家院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彻底沦为一片情感的废墟。那扇在她身后关上的院门,不仅隔绝了一个具体的人,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这个家里原本就微弱的情感流动。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阻力。
母亲王氏彻底沉默了。那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如同深海般的、将所有声音和光线都吞噬殆尽的死寂。她不再从事任何家务,只是终日坐在炕沿,背对着门口,像一尊风干了的泥塑。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无人能抵达的虚空。根生偶尔怯生生地递过去一碗水,她会机械地接过,机械地喝下,动作僵硬,眼神没有丝毫偏移,仿佛根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她的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彻底坍塌、内缩,最终凝固成了这尊毫无生气的、面向墙壁的沉默雕像。
根生不敢打扰母亲,也不敢独自待在那种令人发疯的寂静里。他像一只失去巢穴的幼兽,本能地逃离那个冰冷的家,在村庄空旷的土巷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村庄似乎也变了模样。那些曾经熟悉的角落——老槐树下、井台边、打谷场的边缘——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村民们看到他,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和下意识的回避。连李满仓见了他,也只是远远地绕开,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会带来厄运的东西。
他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但此刻,一种比饥饿更深切、更冰冷的孤独感,攫住了他幼小的心灵。他失去了父亲那座沉默的山,如今,连苏姐姐那盏微弱而温暖的风灯,也熄灭了。世界在他面前,重新变得广阔、荒凉,而又充满未知的恶意。
就在苏晓芸离开后的第三天,一个消息如同隐秘的电流,在孩子们之间悄然传开——那些被要求转移插队的知青,今天一早,要在几十里外的那个破旧的、只有一趟慢车停靠的小火车站,乘车离开。
根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蜷缩在村后荒沟那个废弃的看瓜棚里。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冲动,像野火般在他胸中燃起——他要去!他要去送送苏姐姐!他要去亲眼看她离开,要去抓住这最后一点与她有关的、真实的痕迹!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变得无比坚决。他不敢告诉母亲,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像执行一个神圣而又危险的秘密任务,仔细地盘算着。几十里山路,对于一个饥饿而瘦弱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场艰苦的远征。但他顾不上了。他从家里偷偷揣了半个冰冷僵硬的、掺着麸皮的杂粮窝头,又用那个破旧的军用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冰冷的井水。
天还没亮,他就溜出了院子,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外、通往那个陌生小火车站的上路。
路途的艰辛,远超他的想象。饥饿让他的双腿发软,崎岖的山路耗尽了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走一阵,歇一阵,啃一口冰冷刺牙的窝头,喝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凉水。汗水浸湿了他破旧的衣衫,又被山间的冷风吹干,带来一阵阵寒颤。脚上的布鞋很快就被磨破了底,尖锐的石子硌得他脚心生疼。
但他不敢停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开始西斜。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全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念在支撑着身体机械地向前挪动。
当那个孤零零地矗立在两座荒山夹缝中的、破败不堪的小火车站终于出现在他视野尽头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像一枚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炭块,悬在西边的山脊上,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种悲壮而凄凉的橘红色。
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人影。几个穿着旧军装或工装的知青,背着简单的行李,神情木然地等待着。送行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基层的干部,脸上带着程式化的严肃。
根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冲到站台边缘,躲在了一堆废弃的枕木后面,睁大了眼睛,急切地在那些身影中搜寻着。
找到了!
在站台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了苏晓芸。
她独自一人,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静静地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而单薄的背影,仿佛随时会被这苍茫的暮色吞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山风吹拂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她却毫无反应,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萎的芦苇。
根生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来。他想冲过去,想喊她一声“苏姐姐”,想把怀里那个还剩一小块的、被他体温焐得有些软化的窝头塞给她。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留她,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赵卫东那凌厉的眼神,母亲那死寂的沉默,打谷场上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像无数道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他只能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贪婪地、绝望地,注视着那个即将永远消失在他生命中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哀嚎,从山坳的那一头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一列老旧的、冒着浓黑煤烟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钢铁长虫,缓缓地、喘着粗气,驶入了这个简陋的小站。
站台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干部们开始催促知青们上车。
苏晓芸缓缓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曾经劳动、生活、承受了无数屈辱与迷茫的黄土山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转过身,跟着其他知青,走向那扇敞开的、如同怪兽嘴巴般的车厢门。
就在她的一只脚即将踏上火车踏板的那一刻,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头,似乎想要转向根生藏身的方向,做出一个回望的姿态。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仿佛只是身体本能的、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牵动。
然而,那回望终究没有完成。
她的脖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沉重至极的东西死死压住,只是极其艰难地、微微偏转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便再也无法继续。
那未完成的回望,凝固成了一个永恒的、充满无尽悲怆与无奈的姿态。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收回目光,决绝地踏上了火车,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车厢门口。
“哐当!”
沉重的车厢门,在她身后,被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用力关上。那声音,沉闷而响亮,如同最终的棺盖合拢。
火车再次发出一声嘶哑的汽笛,车轮缓缓启动,带着沉重的、碾压铁轨的“哐哧”声,逐渐加速,驶离了站台,驶向了远方那一片被夕阳染得血红的、未知的群山。
根生从枕木后面猛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直到站台的尽头。
他望着那列越来越小的绿色火车,望着它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重叠的山峦之后。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空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站台上。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张着嘴,发出一种如同濒死小兽般的、无声的、剧烈的抽噎。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他整个视野,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远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彻底沉入了山脊之下。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和这个空旷而死寂的小站,一同吞没。
这未完成的回望,这消失在血色群山背后的列车,这无声的、几乎要将心肺都撕裂的抽噎,共同构成了根生生命中,关于离别最沉重、最绝望的意象。它意味着一种永诀,一种在时代洪流碾压下,个体情感被彻底牺牲与埋葬的,无声的祭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