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决裂
批斗会后的张家院落,像一座被冰封的坟墓。空气凝滞,不再流动,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在那晚的打谷场上被彻底羞辱和扼杀。往日里灶台边锅碗瓢盆的细微碰撞声、母亲偶尔的叹息、甚至根生自己因饥饿而发出的肠胃鸣响,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一种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某种无形禁忌的压抑。
母亲王氏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她依旧每日起身,操持着那些所剩无几的家务,但动作变得迟缓、僵硬,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她的眼神彻底空洞了,不再有担忧,不再有疲惫,甚至不再有绝望,只剩下两潭枯井般的、映不出任何光线的黑暗。她不再看根生,也不再看苏晓芸,目光总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她的精神已经逃离了这具备受屈辱的躯壳,去往了一个无人可以触及的远方。
苏晓芸的变化则更为复杂,也更加令人心碎。她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儿,蜷缩在自己世界的角落里。脸上那种属于城市女孩的、即便在困顿中也未曾完全泯灭的生动光彩,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惶恐和深入骨髓的畏缩。她走路时尽量贴着墙根,避免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在灶房里,她不再试图靠近那口铁锅,甚至不再与母亲有任何眼神或动作上的交流,仿佛对方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触碰一下便会带来灭顶之灾。
那晚打谷场上惨白的煤气灯光、震耳欲聋的口号、台下那些或麻木或狂热的面孔、脖颈上铁丝勒入皮肉的刺痛、还有那排山倒海般的羞辱……这一切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刺着她的神经。她开始失眠,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叫,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剩余的恐惧硬生生憋回胸腔,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根生蜷缩在炕角,像一个隐形的小兽,恐惧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母亲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沉默,看到苏姐姐眼中那无法愈合的创伤和惊惧。他感到这个曾经虽然贫瘠却尚有一丝人气的小小世界,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冰冻。他想靠近苏晓芸,想递给她一碗水,或者只是像那个雨夜之后一样,默默地坐在她身边。但每当他稍有动作,苏晓芸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迅速拉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根生无法理解的、深深的负罪感。仿佛他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一种对她所带来“灾祸”的无言指控。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在一个午后被打破了。
赵卫东再次来到了张家。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没有进窑洞,就站在院子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
“上级决定,”他的目光扫过呆立在灶房门口的母亲,又掠过闻声从窑洞里走出来、脸色煞白的苏晓芸,“为了更好的思想改造,也为了避免……不好的影响。苏晓芸同志,需要换一个地方插队。去更艰苦、更需要锻炼的生产队。”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这对她好,对你们……也好。”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根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跳动。他猛地看向苏晓芸。
苏晓芸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子弹击中。她的脸在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像窑洞墙壁上的灰泥一样惨白。她抬起头,看向赵卫东,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哀求,想辩解,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近乎痉挛的、绝望的颤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投向了站在灶房门口的母亲王氏。
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从根生的角度,只能看到她花白散乱的头发和那截曾经被挂上木牌、此刻依旧佝偻着的脖颈。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抬头,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仿佛赵卫东宣布的,只是一件与她和这个家毫无关系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加残忍。
苏晓芸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母亲这死寂的沉默中,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她明白了。她在这个家里,已经成了一个不被允许存在的、需要被清除的“污点”。任何的牵连,任何的靠近,都会带来无法承受的灾难。为了保护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或者,仅仅是为了不再承受更多的屈辱和恐惧,她必须被“决裂”,必须被放逐。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和彻底的孤立无援,瞬间击垮了她。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用一种几乎要将颈椎折断的力度。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破碎在干燥的空气里,没有任何重量。
她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踉跄着走回她和母亲共同居住的那间窑洞,开始收拾她那个本就简单得可怜的行李。
根生看着她的背影,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不舍、恐惧和愤怒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猛地冲向赵卫东,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不让苏姐姐走!不让苏姐姐走!她是好人!她给我做过饭!”
赵卫东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轻易地拨开了根生瘦弱的身体:“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去!”
根生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苏晓芸正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窑洞里走出来。她走过他的身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但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根生清晰地看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她低垂的眼睫下,迅速滑落,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瞬间就被吸干的印记。
她没有回头,跟着赵卫东,走出了那个曾经在她最茫然无措时收留她的院门。
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声音,像最终的审判,敲打在根生和母亲的心上。
母亲王氏直到此时,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如同解冻的冰河,沿着她布满皱纹和屈辱印记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下。
决裂,甚至不需要激烈的言辞。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的回避,一段死寂的沉默,一扇在身后关上的门,便足以将两个曾经在寒冷中相互依偎过的人,彻底隔离开两个永不相通的世界。这无声的、冰冷的决裂,比任何暴烈的争吵,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根生的成长记忆中,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关于背叛、牺牲与时代洪流下个体渺小无奈的,沉痛伤疤。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