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批斗会
那碗“干懒饭”带来的温暖与饱足,如同冬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光芒短暂却灼热,足以在根生冰冷的记忆深处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然而,这丝微弱的光亮,并未能驱散笼罩在张家院子上空,乃至整个村庄的、日益沉重的阴霾。苏晓芸的存在,像一枚投入死水的不安定石子,终究还是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风声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村巷间悄然流窜。起初是些模糊的低语,像墙角潮湿处滋生的霉斑,不易察觉,却顽固地蔓延。根生去井边打水时,会看到几个婆娘聚在一起,看到他过来,便立刻噤声,交换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李满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拉着他去后沟“冒险”,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眼神躲闪。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
事情的引爆,源于一碗“撒饭”,以及附着于其上的、被赋予全新意义的名称。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民兵队长赵卫东带着两个人,例行公事般地“检查卫生”,闯入了张家低矮的灶房。当时,苏晓芸正和母亲王氏一起,准备着晚饭。锅里熬着的,依旧是那清可见底、漂浮着几片烂菜叶的杂粮糊糊——那个被苏晓芸私下里称为“撒饭”,而在公开场合,已被赵卫东明令禁止再使用的“旧社会称谓”。
赵卫东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灶台,最终落在那口冒着稀薄热气的铁锅上。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婶!”他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不满,“怎么还在弄这种玩意儿?说了多少遍了,这是封建穷酸的流毒!”
母亲王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围裙,嗫嚅着,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就在这时,苏晓芸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不平,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让她忍不住想要辩解,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赵队长,这……这只是普通的杂粮糊糊。叫它‘撒饭’,也只是个习惯叫法,没什么别的意思。现在粮食紧张,能填饱肚子就……”
“填饱肚子?”赵卫东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刺过来,“苏晓芸同志!你这是什么思想?!”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苏晓芸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撒饭’!这个名称本身就代表着懒惰、消极、听天由命的旧农民意识!是阻碍我们‘人定胜天’、建设新社会的绊脚石!你一个知识青年,接受了这么多新思想的教育,不但不帮助老乡们破除旧观念,反而在这里为这些封建余毒辩护?!”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像一连串冰冷的子弹,将苏晓芸打得体无完肤。她张着嘴,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委屈和无法理解的惶惑,想要再说什么,却在赵卫东那凌厉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王婶!”赵卫东又将矛头转向了瑟瑟发抖的母亲,“你们私下里是不是还在用这些旧称呼?是不是还在怀念旧社会那一套?我看你们家的思想问题,很严重!需要好好批判,彻底清算!”
他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锅里那点可怜的糊糊,还在发出微弱的“咕嘟”声。
苏晓芸僵立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母亲王氏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根生躲在门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赵卫东话语里的恶意和威胁,能感受到母亲和苏姐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恐惧。他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两天后的黄昏,村口的打谷场上,破天荒地挂起了一盏刺眼的煤气灯,将场院照得一片惨白。村民们被勒令集中到这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不安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卫东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用木板拼凑的主席台上,意气风发。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破旧的铁皮喇叭,被放大、扭曲,带着一种刺耳的嗡嗡声,回荡在打谷场的上空。
“……我们中间,就有人,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甘愿当封建余毒的俘虏!甚至,还有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受到腐蚀,是非不分,公然为这些落后事物辩护!”
他的手臂猛地指向台下某个方向。
煤气灯惨白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瞬间将站在人群前列、脸色惨白如纸的苏晓芸和母亲王氏,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就是她们!王氏!还有插队知青苏晓芸!”
根生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要炸开。他被人群拥挤着,踮起脚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母亲被两个粗壮的妇女推搡着,押到了场地中央。她的头被强行按下,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有人将一块写着“封建余毒维护者”的木牌,用铁丝挂在了她的脖子上。铁丝深深勒进她枯瘦的脖颈,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不断颤抖的身体,诉说着她内心的屈辱与恐惧。
紧接着,苏晓芸也被推了上去。她的待遇似乎“好”一些,没有挂木牌,但也被强迫低着头,站在母亲身边。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清澈和善意,只剩下巨大的惊恐、茫然和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破碎感。她看着台下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带着隐隐兴奋的脸,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王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说!你们是不是还在偷偷做‘撒饭’?是不是还在用那些旧社会的称呼?”赵卫东在台上厉声喝问。
台下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盲目的狂热。
“打倒封建余毒!”
“彻底清算旧思想!”
“苏晓芸必须深刻检讨!”
辱骂声、呵斥声、口号声,如同冰雹般砸向场中那两个孤立无援的女性。根生看到,有孩子朝着她们吐口水,有年轻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着苏晓芸那即使在这种时刻依然显得与众不同的苍白面容。
根生感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母亲那逆来顺受的、颤抖的背影,看着苏姐姐那充满屈辱和绝望的泪水,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恐惧、无助和撕心裂肺般疼痛的情绪,在他幼小的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想冲上去,想推开那些欺负母亲和苏姐姐的人,想大声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苏姐姐是好人!她给他吃过饼干,她给他拨过稠粥,她在那個寒冷的雨夜,给他做过一碗救命的、香喷喷的“干懒饭”!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在那一片混乱和喧嚣中,在那煤气灯惨白而无情的照射下,他看到苏晓芸悄悄地、极其艰难地,向母亲王氏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小步。她的肩膀,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触碰了一下母亲那剧烈颤抖的、冰冷的臂膀。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个在滔天恶浪中微不足道的依靠。
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根生被恐惧冻结的意识。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泪水混杂着唇边的血水,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脚下这片冰冷而残酷的土地上。
这一夜,打谷场上那盏惨白的煤气灯,那震耳欲聋的口号,母亲颤抖的背影,苏姐姐绝望的泪水,以及那一个微小的、无声的依靠……共同构成了一幅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关于屈辱、恐惧与人性微光的噩梦图景。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最柔软的地方,烙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和焦糊气息的、名为“批斗”的印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