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干懒饭
秋深了。黄土塬上的风褪去了夏末最后一点余温,变得尖利而干燥,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日夜不停地打磨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村庄里弥漫着一种被抽空后的疲惫,连那些曾经刺眼的标语,也在风雨侵蚀下变得斑驳模糊,失去了最初咄咄逼人的气势。
苏晓芸来到张家,已经有些时日了。她皮肤晒黑了些,手上的水泡变成了硬茧,动作也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格格不入的笨拙。但她身上那种属于城市的、疏离的底色,并未完全褪去,只是被一层黄土的尘埃小心翼翼地覆盖着。她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完成分派给她的、那些永无止境的农活和家务。
根生对这位“苏姐姐”的感情,早已从最初的敌视和排斥,转变为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与怜悯。他习惯了吃饭时碗底那悄悄多出来的一勺稠粥,习惯了夜里醒来时,看到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偷偷翻阅一本边角卷曲的旧书时专注而忧伤的侧影。她像一个闯入他贫瘠世界的、带着微弱光亮的谜团,他既想靠近,又本能地感到一丝怯懦。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塬,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根生和几个半大孩子被派去后山坡上拾柴。深秋的山坡,草木凋零,能捡到的只有些被风吹落的枯枝和耐寒的灌木条。劳作了大半天,背篓里的柴火依旧稀稀拉拉。饥饿感像一条苏醒的毒蛇,开始在他空瘪的胃囊里缓慢地绞动。
就在这时,天空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雨点夹杂着细小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孩子们惊呼一声,四散奔逃,寻找避雨的地方。根生跟着李满仓,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一个废弃的、用来存放农具的破旧看瓜棚里。
瓜棚低矮狭窄,四面透风,雨水顺着茅草棚顶的破洞滴滴答答地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泥洼。两人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雨声和冰雹敲打棚顶的脆响,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妈的,这鬼天气!”满仓骂了一句,把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破单衣裹得更紧了些,“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根生没有吭声,只是把冰冷的手塞进腋下,牙齿冻得咯咯作响。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阵阵令人心慌的眩晕。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随时会烂在这冰冷的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些,但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满仓惦记着回家,骂骂咧咧地先走了。根生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阵眩晕感让他几乎站不稳。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正在被抽空。
必须回去。他对自己说。咬着牙,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踏上了回村的那条泥泞土路。
雨水将路面泡成了黏稠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脖子流进衣服里,冻得他浑身麻木。饥饿和寒冷像两把冰冷的铁钳,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和心脏。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在雨幕中扭曲晃动。他只能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当他终于像一滩烂泥般摔倒在自家院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雨水冲刷着院墙上的斑驳标语,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灶房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芒。
他几乎是爬着进了院子,湿透的身体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到灶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一条缝。
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浓郁而霸道的食物香气,如同一个温暖的浪头,猛地拍打在他冻僵的脸上,冲进他被雨水和寒意堵塞的鼻腔!
那香气,是如此的厚重,如此的扎实!它不是“撒饭”那稀薄的水汽,不是烧洋芋那单纯的焦香,更不是麻雀宴那令人作呕的腥臊。它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粮食被烈火和油脂充分激发后,所迸发出的、最原始、最令人心安的力量!
透过门缝,他看到灶台前,是苏晓芸纤细而专注的背影。
她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铁锅前。锅里,是金黄色的、颗粒分明的糜子面和小米混合物,它们被翻炒着,每一粒都油润光亮,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她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用力地、有节奏地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动作带着一种与她那文弱外表不相符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得发亮。
锅里的食物渐渐收干了水分,变得干爽、松散,颜色也愈发金黄诱人。苏晓芸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碗,里面是她用最后一点猪油和粗盐炒香的、切得碎碎的野葱和干菜末。她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倒入锅中,快速翻炒均匀。
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油香、葱香和糜子面特有醇厚的香气,轰然爆发出来,几乎将小小的灶房撑破!
是“干懒饭”!根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听母亲提起过这种饭,但家里粮食一直紧巴,从未做过。这香味,比他想象中还要诱人一百倍,一千倍!
就在这时,苏晓芸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
她看到了瘫倒在门口、浑身泥水、像一只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根生。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根生!你怎么了?”她丢下铁勺,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想扶他。
根生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锅刚刚出锅、盛在一个粗陶大碗里的、金灿灿、香喷喷的“干懒饭”牢牢吸住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饭,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渴望的呜咽。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又被他艰难地咽下,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他太饿了。饿得眼前发黑,饿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这碗突然出现的、香气扑鼻的“干懒饭”,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是食物,是救命的仙丹,是黑暗尽头唯一的光!
苏晓芸看着他死死盯着那碗饭、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她没有再试图扶他,而是立刻转身,端起那碗还烫手的“干懒饭”,又拿了一双筷子,快步回到根生身边。
“快,快吃!”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将碗和筷子塞到根生那双冰冷僵硬、沾满泥污的手里。
根生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让他浑身一颤。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碗筷,也顾不得烫,更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将脸埋进了碗里,用筷子扒拉着,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第一口饭进入口腔的瞬间,一种极致的、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如同电流般窜遍他的全身!
那炒得干爽松散的糜子面和小米,颗粒分明,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和韧性。猪油的丰腴醇厚,粗盐提供的恰到好处的咸味,野葱和干菜末被热油激发出的辛香和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厚重、扎实、层次分明的复合滋味。这滋味,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霸道,瞬间征服了他麻木已久的味蕾,抚慰着他那被饥饿折磨得近乎痉挛的肠胃!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涕泪横流,吃得浑身颤抖。滚烫的饭粒烫到了他的舌头和上颚,但他毫不在意。他感觉那温润而富有油脂的饭粒,像无数颗微小的、充满能量的火种,落入他冰冷空虚的胃里,然后迅速燃烧起来,将温暖和力量传递到他早已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吃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这碗“干懒饭”。他吃出了粮食最本真的甘甜,吃出了油脂的丰腴,吃出了盐分的力道,更吃出了一种……一种被拯救的、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感动。
苏晓芸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泪水、雨水和饭粒的狼狈,看着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属于生命的光亮。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那因剧烈吞咽而不断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脊背。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寒意深重。但在这间弥漫着“干懒饭”浓郁香气的、破旧的灶房里,根生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正被这碗由这个城里来的“苏姐姐”亲手做出的、看似平常却无比珍贵的饭食,一点点地从冰冷和绝望的深渊里,艰难而又坚定地打捞上来。
这碗“干懒饭”的滋味,连同苏晓芸那沉默而温柔的拍抚,从此,深深地、如同烙印般,刻进了他生命的最深处。在许多年后,当他尝遍世间所谓的美味佳肴,他才会明白,原来有一种食物的力量,可以超越味觉本身,成为一种在绝境中照亮生命、温暖灵魂的永恒记忆。这记忆的名字,就叫作“干懒饭”,和一个在雨夜为他生火做饭的、名叫苏晓芸的姑娘。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