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知青的碗
夏天以一种沉闷而燥热的方式到来，黄土塬被晒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村庄里那些新刷的标语，红得愈发刺目，墨迹边缘在烈日下微微卷曲，像一道道灼热的伤口。根生已经习惯了绕过那些墙壁，习惯了民兵队长赵卫东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也习惯了母亲在灶台前更加长久的沉默，以及那碗里越来越难寻觅到粮食影子的“撒饭”。
然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下午，几辆破旧的卡车，像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喘着粗气，摇晃着驶入了村口的打谷场。卡车的帆布篷被掀开，从上面跳下来一群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他们就是“知识青年”。
根生和村里其他孩子一起，躲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带着混合了好奇、怯懦和一丝排外的情绪，偷偷打量着这些外来者。
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者颜色黯淡的工装，但布料和剪裁，与村民们身上粗陋的土布衣衫截然不同。他们的脸，不像村里人那样被风沙和日头雕刻成古铜色，而是带着一种缺乏日照的、略显苍白的底色。男孩的头发理得很短，女孩们大多梳着两根朴素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他们提着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字样的帆布提包，或者捆扎得方方正正的行李卷，脸上混杂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以及一种隐约的、仿佛肩负着某种使命的亢奋。
他们被分配到村里的各家各户“插队落户”。分到张家的，是一个来自省城的女知青，名叫苏晓芸。
当苏晓芸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引路的村干部走进张家院子时，根生正蹲在杏树的残枝下，试图从干裂的泥土里找到一两只可以充饥的虫子。他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城里来的“女学生”。
她很高，很瘦，像一株缺乏水土滋养的细长植物。皮肤很白，是一种根生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白皙，这使得她鼻梁上几点浅褐色的雀斑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像两汪清浅的泉水，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茫然和一丝竭力掩饰的惊慌。她看着残破的院墙，看着裂了缝的水缸，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杏树，最后，目光落在根生和他身后那孔低矮、阴暗的窑洞上，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母亲王氏从窑洞里迎出来，搓着围裙，脸上是惯常的、逆来顺受的局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默默地接过苏晓芸并不沉重的行李，将她引进了窑洞。
最初的几天，苏晓芸像一个误入异域的、受惊的鸟儿。她无法适应窑洞的阴暗和潮湿，夜里常常被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惊醒。她不会生火，不会挑水，甚至分不清田里的麦苗和杂草。她那双原本应该握笔的手，在第一次尝试使用沉重的锄头后，就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她吃饭时，会对着那碗照得见人影的“撒饭”发愣，拿着筷子的手犹豫着，难以下咽。
根生起初是带着敌意观察她的。他觉得她娇气，没用，是来分薄他们家本已少得可怜的口粮的累赘。他看到她对着水泡偷偷抹眼泪，心里甚至会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但渐渐地，这种敌意开始松动。
他注意到，苏晓芸虽然笨拙，却在努力地学习。她会小声地向母亲请教如何辨认野菜，会咬着牙忍着疼痛继续练习使用农具。她有一个小小的、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她用它来喝水，每次都喝得很小心，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器皿。
有一天傍晚，收工回来，母亲照例熬了那一锅清汤寡水的杂粮糊糊。苏晓芸端着属于她的那一碗，坐在门槛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她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裹着的东西。打开手帕，里面是几块印着精美花纹、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小方块——那是村里孩子们只在货郎担子的玻璃罐里见过，却从未尝过的“饼干”。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递给了蜷在角落里的根生。
“给……给你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城里人特有的软糯口音，还有些怯生生的。
根生愣住了。他看着她手中那块金黄色的、散发着奶香和甜味的小方块，又抬头看看她那双清澈的、带着善意和一丝讨好意味的浅褐色眼睛。一股强烈的渴望和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想要那块饼干，疯狂地想。那甜香像一只小手，挠着他的心肝。但他又觉得，接受这个“外来者”、这个“娇气包”的施舍，是一种背叛，是对他自己和这片土地的背叛。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扭过头去，硬生生地拒绝了。
苏晓芸举着饼干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受伤，有些无措。她默默地收回手，将饼干重新包好，放回了口袋。
然而，从那天起，根生发现，每次吃饭时，苏晓芸都会趁母亲不注意，悄悄地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稍微稠厚一点的糊糊，拨一些到他的碗里。她做得很隐蔽，很快，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起初，根生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后来，他不再拒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接受这份沉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馈赠。那稍微稠厚一点的糊糊，带着一丝来自她那个搪瓷缸的、陌生的、干净的气息，滑过他的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
他依旧不太和她说话，但看向她的目光里，少了许多敌意，多了一些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这个来自遥远城市的、带着饼干和搪瓷缸的女知青，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封闭而贫瘠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陌生的、带着些许甜香和苦涩的涟漪。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在这个院子、这个村庄之外，似乎还存在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那个世界的滋味，或许并不仅仅是饥饿和苦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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