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标语与杂粮
父亲离乡后那个春天,会宁的黄土塬并未因季节更迭而显得仁慈。风依旧干冷,只是裹挟了更多从裸露土地上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毫无暖意的灰蓝,太阳有气无力地悬着,吝啬地洒下稀薄的光。张家院子里那棵杏树,挣扎着从伤残的枝干上抽出些许孱弱的新绿,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繁茂,像这个家庭一样,带着无法抹去的创伤。
根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那不仅仅是胃里的饥饿——虽然饥饿依旧如影随形——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失重。父亲那座沉默如山的身影消失后,仿佛抽走了这个家最主要的承重梁,窑洞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母亲王氏的话变得更少了,她像一台耗尽了油的机器,凭着本能操持着所剩无几的家务,眼神常常落在空处,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根生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着担忧与茫然的情绪。
变化,是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的。
起初是村口老槐树上,贴上了一张巨大的、用粗糙毛边纸写就的告示。上面的字迹墨黑而张扬,有些字根生认得,有些则不认得。村里的识字先生,一位胡子花白、平日里只教《三字经》的老童生,被请到了树下,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颤抖的声调,向聚集起来的村民们宣读。
那些词语,像一块块坚硬的、陌生的石头,砸进根生懵懂的脑海里。
“……破除封建……移风易俗……”
“……打倒牛鬼蛇神……旧思想……”
“……新社会……新生活……新气象……”
村民们仰着脸,大多神情麻木,眼神困惑。他们听不懂那些拗口的词句,但能从老童生紧张的语气和那些字句组合中,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压力。
紧接着,更多、更小的标语,如同雨后毒蘑菇般,一夜之间出现在了村庄的各个角落。用红漆、黑墨,歪歪扭扭或者张牙舞爪地,涂刷在土坯院墙上、碾盘上、甚至祠堂斑驳的木门上。
“人定胜天!”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
“砸烂旧世界的坛坛罐罐!”
这些标语,像一道道刺眼的、不容置疑的符咒,覆盖了村庄原本灰扑扑的底色,也试图覆盖人们心中那些世代相传的、关于土地、关于粮食、关于生存方式的朴素认知。
然后,风,吹进了张家低矮的灶房。
那天,根生正帮着母亲准备晚饭——依旧是那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撒饭”,只是里面连那点可怜的野菜叶子都几乎找不到了。母亲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黑陶盆,盆里是混合好的豆面和莜麦面,她正准备开始她那套“跌”懒疙瘩的、传承自外婆,或许更久远祖先的熟练动作。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村里的新任民兵队长,一个名叫赵卫东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模仿制式的黄绿色衣服,胳膊上套着一个醒目的红袖章。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轻的跟班,脸上带着一种新获得权力所带来的、略显生硬的严肃。
赵卫东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简陋的灶房,最后定格在母亲手中的黑陶盆上。
“王婶,”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还在搞这套老掉牙的东西呢?”
母亲的动作僵住了,手里捏着的那块面团,悬在半空。
赵卫东走上前,用一根手指,嫌恶地戳了戳盆里那灰褐色的杂粮面团:“豆面?莜麦面?这都是旧社会穷人才吃的玩意儿!没营养,没效率!跟不上形势了!”
他的目光又扫过灶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装着粗盐的瓦罐,放着干辣子的破碗,还有那个曾经珍藏白面、如今也已空了的瓦罐。
“还有这些‘懒疙瘩’、‘撒饭’、‘搅团’,”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名字就透着股懒散气、穷酸气!这都是封建落后思想的余毒!是阻碍我们建设新社会的绊脚石!”
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陶盆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根生躲在她身后,恐惧地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陌生人,和他胳膊上那个刺眼的红色。
“上面有指示,”赵卫东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高大,“要推广新的、科学的耕作方法,要吃新的、有营养的食物!要彻底告别过去那种穷困落后的生活方式!”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洁的东西:“以后,别再弄这些了!听见没有?”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出去。院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留下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块悬空的面团,重新放回陶盆里。她没有再“跌”懒疙瘩,只是默默地往锅里多加了两瓢水,然后,就着那点可怜的杂粮面,熬了一锅比以往更加稀薄、更加寡淡的糊糊。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根生看着碗里几乎清澈见底的汤水,又想起赵卫东那些尖锐的话语。“旧社会的玩意儿”、“封建余毒”、“绊脚石”……这些词语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第一次对自己从小吃到大的食物,对母亲那双能变出“懒疙瘩”和“撒饭”的、在他看来充满魔力的手,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带着羞耻感的怀疑。
难道,他们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方式,真的是错误的、落后的、需要被“破除”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母亲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清汤,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在她那逆来顺受的沉默里,根生似乎看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属于土地的、属于世代生存智慧的、无声的坚韧,与外面那些喧嚣的、试图否定一切的口号,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却无比沉重的对抗。
从这一天起,根生感觉到,饥饿之外,另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开始侵入他年幼的生命。那是一种关于身份、关于传统、关于何为“正确”生活的困惑与挣扎。这困惑,如同那些刺眼的标语一样,将在他未来的成长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