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离乡
饥饿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寒冬,冻结了村庄的生机,也冻结了人们脸上最后的表情。张家的粮瓮空了多久,根生已经记不清了。时间变成了胃里空洞回响的刻度,变成了母亲眼中日益浓郁的绝望,变成了父亲脊背上越来越深的佝偻。那顿充斥着焦糊与血腥气的“麻雀宴”,如同饮鸩止渴,只在短暂的时刻麻痹了疯狂的食欲,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和一种啃噬心灵的罪恶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偶尔的犬吠、甚至人的低语——都失去了活力,变得干涩、脆弱,仿佛随时会像枯枝一样断裂。村庄像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甲板上的人们面面相觑,眼神空洞,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根生蜷在炕上,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一阵微风吹来就能将他带走。他开始长时间地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时而看到金黄色的麦浪在阳光下翻滚,时而看到满锅晶莹的白面片冒着热气,时而又看到那些被烧焦的麻雀幼鸟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每一次从这些混乱的梦境中惊醒,袭来的都是更加强烈的眩晕和胃部灼烧般的绞痛。
然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父亲张承福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根生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到那个如同锈蚀铁钉般钉在清冷月光下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天亮后,父亲回到了窑洞。他没有看根生,也没有看坐在炕沿、眼神早已失去焦点的王氏。他径直走到窑洞最深处,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蹲下身,开始翻找。他拖出来的,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褡裢。那褡裢空瘪干瘪,像一片脱水的巨大叶片。
接着,他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
他装进去的,是那件仅有的、打满了补丁却还算厚实的旧棉袄,是母亲连夜赶制出来的、用最后一点碎布拼凑成的几双厚底布鞋,是那个一路上可以用来喝水的、磕掉了不少漆皮的旧军用水壶。
然后,他走到了那个曾经存放白面的瓦罐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却没有掀开盖布,只是用粗粝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瓦罐粗糙的表面,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将永别的亲人的脸颊。最终,他收回手,瓦罐依旧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他走到了水缸边,看着那道用泥巴勉强糊住的裂缝,伸出手,似乎想再确认一下那裂缝的深度,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停滞在了空中,然后缓缓收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炕角蜷缩着的根生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沉重得让根生几乎无法呼吸。里面有无法承担的责任带来的痛苦,有不得不抛下妻儿的愧疚,有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那目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根生的心上。
父亲什么也没对根生说。他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得像尊泥塑般的王氏。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父亲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我……”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走了。”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王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挽留的言语。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已经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那里渗出一丝殷红。她的手指死死抠着炕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恸,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父亲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决绝地,一把抓起那个干瘪的褡裢,甩到肩上,大步向窑洞外走去。
他的脚步踏在院子干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重锤敲打在根生和母亲的心上。
根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透过那个破洞,向外望去。
父亲高大的背影,在惨淡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孤独而坚毅。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他走过那棵伤残的杏树,走过裂了缝的水缸,走过荒芜的院落,径直走向那扇低矮的、象征着他与过去一切告别的院门。
就在他伸手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直强忍着的王氏,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心肝被生生撕裂般的呜咽。那声音被厚厚的棉门帘阻挡,变得沉闷而绝望。
父亲的背影,在听到那声呜咽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但他推门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门外,是那条灰黄色的、布满车辙印和脚印的、通往未知远方的土路。路的尽头,隐没在迷蒙的晨雾里,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未来。
父亲的身影,迈过了那道门槛,踏上了那条土路。他越走越远,背影在根生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苍黄之中。
窑洞里,只剩下根生和母亲,以及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已死去的寂静。
粮瓮是空的。
水缸是裂的。
杏树是残的。
而现在,家,也碎了。
根生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童年,连同那个虽然贫瘠却尚且完整的家,一起,被留在了那道门槛之内。
而门外的世界,等待着父亲的,以及未来可能等待着他的,将是无法预知的漂泊、苦难,以及一种名为“离乡”的、贯穿终身的隐痛。这离别的画面,连同院子里那片死寂的苍黄,将成为他记忆里最沉重、最无法愈合的伤疤。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