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断粮
正月十五的月亮，像一块冻僵了的、毫无热量的银元，冷冷地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它那清辉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反而将张家院落里每一道沟壑、每一寸荒芜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透着一种死寂的、非人间的苍凉。风停了，空气凝滞如冰，吸进肺里，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的尘埃气味。
张承福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古老石像。他面前，是那个半人高的粮食瓮。瓮口敞开着，像一张因惊愕而无法合拢的嘴。借着冰冷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瓮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混杂着尘土和碎糠的、颜色可疑的粉末。那点东西，甚至不够熬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的手，那只曾经能稳稳扶住犁铧、能抡起沉重石杵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抠着瓮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那不是粗陶，而是他自身的骨骼。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暴起，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一条条濒死的、青黑色的蚯蚓。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窑洞。但他能感觉到，从那低矮的门洞里，正无声地弥漫出两种让他心脏绞紧的气息——一种是妻子王氏极力压抑的、细若游丝的啜泣，那声音被厚重的棉门帘阻挡、扭曲，变得如同受伤母兽在洞穴最深处的哀鸣；另一种，是儿子根生因为饥饿和恐惧，在睡梦中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带着颤音的呻吟。
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粮瓮上移开，缓缓扫过这个他赖以生存、并为之付出了全部血汗的院落。那棵杏树，在月光下伸展着它伤残的、如同鬼爪般的枝桠，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裂了缝的水缸，沉默地蹲在角落，像一个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枯涸眼窝。整个院子，乃至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没有犬吠，没有虫鸣，连最耐寒的麻雀，似乎也在这极致的严寒与匮乏中销声匿迹。
他的胸腔里，仿佛被塞满了冰冻的、带着棱角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形容的钝痛。那不是愤怒，愤怒需要力气；那也不是悲伤，悲伤需要眼泪。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东西——是一种维系生命的根基在脚下轰然崩塌时，所产生的、无边无际的虚空与无力感。他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外表尚且站立，内里却早已被蚁群蛀空，只消一阵微风，便会彻底碎裂，化作齑粉。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他如何顶着毒辣的日头，在那片吝啬的黄土地上，一镰刀一镰刀地收割着那点稀疏的、稗草多过粮食的庄稼。汗水淌进眼睛，涩得发疼，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吮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他想起自己如何像守护眼珠一样，将打下来的那点粮食扬净、晒干，一颗一颗地数着，存入这个瓮中。那时，虽然知道紧巴，但心里总归是有一点底的，有一点对未来的、微末的指望。
可现在，瓮空了。
这个“空”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轰然砸在他的意识里，砸碎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尊严，所有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应该承担起责任的信念。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尽管寒风如刀。他让他的妻儿，陷入了绝境。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冰冷的月亮。他想问，想吼，想将这满腔的悲怆与质问砸向这漠然的天穹。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滚烫的、与他此刻冰冷躯体截然不同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迅速在凛冽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那泪水，不是软弱。那是土地干裂到极致时，渗出的血珠；是生命被逼到悬崖尽头，发出的、无声的嘶鸣。
他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比死亡还要冰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毫无怜悯地到来了。它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对生存更加赤裸、更加残酷的拷问。
窑洞里，根生的呻吟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弱：“妈……饿……我饿……”
王氏的啜泣，猛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更加绝望的、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口的压抑呜咽。
张承福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抠着瓮沿的手。那双手，已经僵硬麻木，毫无知觉。他转过身，没有去看那空瓮，也没有立刻走进窑洞去面对妻儿。他的目光，投向了院门之外，投向了那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更加模糊不清、通往未知远方的土路。
他的眼神，不再是石像般的凝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死去了，又有什幺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废墟之上，悄然滋生。
断粮，折断的不仅仅是胃囊与肚肠。它更像一把无形的、锈迹斑斑的锯子，正在这个黎明，嘎吱作响地，锯断着生活最后的依凭，与人之所以为人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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