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一顿白面
腊月二十三,祭灶。凛冽的西北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过会宁光秃秃的山塬,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一种僵硬的、毫无暖意的灰蓝色,太阳有气无力地悬着,像个冻僵的白柿子。张家那孔低矮的土窑洞里,却因为这一个特殊的日子,而酝酿着一种与严寒对抗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王氏天不亮就起身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灶台准备那千篇一律的杂粮糊糊,而是走到窑洞最深处,在一个用旧木板钉成、挂着同样破旧布帘的简易橱柜前站定。她伸出手,那双手在昏暗中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拂去木板上一层薄薄的浮尘,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前的净手。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布帘。
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粗陶烧制的、深褐色的瓦罐。罐口用一块厚厚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紧紧包裹着,再用麻绳扎了好几道。王氏解绳子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仿佛那麻绳系着的,不是一块布,而是这个家庭一整年的期盼和重量。
麻绳解开,粗布掀开。一股极其细微的、与平日里豆面莜麦面截然不同的、更加柔和而矜持的粉尘气息,如同一个羞涩的精灵,从罐口飘散出来。
是白面。
那是张承福在入冬前,咬着牙,将家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几十个鸡蛋、几捆上好的麻黄,还有王氏熬夜纺出的几卷土布,一并带到几十里外的集镇上,像进行一场豪赌般,从那些操着外地口音、眼神精明的粮商手里,换回来的。不多,只有小半袋,大概五六斤的样子。自打换回来,它就一直被珍藏在这个瓦罐里,如同供奉着一位尊贵而脆弱的神祇,只有在最重大的节庆或场合,才被允许请出“神龛”,展现它非凡的价值。
王氏用家里那把唯一的、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葫芦瓢,极其谨慎地探入罐中。她没有舀,而是用一种近乎“请”的姿态,缓缓地盛出浅浅一瓢。那面粉是如此细腻,如此洁白,在昏暗中仿佛自行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晕。她将面粉轻轻倒入一个专门用来和面的黑陶盆里,那雪白的粉末落入深色陶盆的瞬间,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根生早已醒了,蜷在炕角,身上裹着那件打了补丁却难得厚实的棉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而是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的动作。他看着母亲将珍贵的面粉在盆里堆成一个小小的雪山,然后在“雪山”顶端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挖出一个小窝。她拿起温水壶,不是直接倾倒,而是用一根筷子蘸着温水,一滴、两滴……极其缓慢地滴入那个面窝,另一只手则配合着,以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周围的面粉往中心拨拢。
这是一个与制作“懒疙瘩”截然不同的过程。没有豪放的“跌”和“甩”,只有一种屏息凝神的、近乎绣花般的精细与耐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面粉与水慢慢结合,形成雪花状,再被母亲那双粗糙却此刻异常灵巧的手,反复地、温柔地揉按、折叠。渐渐地,一个光滑、洁白、散发着纯净麦香的面团,在母亲手中诞生了。它像一个温顺的、胖乎乎的婴儿,安静地躺在陶盆里,上面被覆盖上一块湿布,等待着最后的蜕变。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根生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湿布下,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奇妙变化。
终于,母亲再次掀开湿布。她没有用擀面杖——家里也没有那物件。她只是用手,将面团轻轻压扁,然后拉扯、旋转,再用她那布满茧子却充满魔力的手指,将其撕成一片片不规则形状的、厚薄均匀的面片,直接下入已经滚沸的、清澈的开水锅中。
那不再是“懒疙瘩”沉甸甸落入锅底的“噗通”声,而是一种更轻盈的、如同白色蝴蝶翩然入水般的“滑入”。面片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渐渐变得半透明,如同上好的软玉,在滚水中载沉载浮。
没有复杂的浇头。母亲只是用筷子,从那个盛放着珍贵猪油的粗陶小碗里,极其吝啬地挑出小指甲盖大小、凝脂般的白色猪油,放入一个准备盛面的大海碗底。又滴入两滴颜色深沉的农家醋,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翠绿的葱花——那是她在窑洞角落里用破瓦盆精心培育出的唯一一点绿色。
滚烫的面片连同面汤冲入碗中,那小块猪油瞬间融化,化作无数金色的油花,在乳白色的面汤上绽开,与翠绿的葱花、深色的醋痕交织成一幅动人的图画。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粹、更加温暖的麦香,混合着猪油特有的丰腴香气和葱花的辛香,如同爆炸般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窑洞。
这碗白面片,被端到了炕桌上。
根生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那一片片晶莹剔透、软滑诱人的面片,看着汤面上漂浮的诱人油花,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不敢下箸。这和他平日里吃的任何食物都不同,它太干净,太精致,太……不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张承福也端着自己的碗,但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扑面而来的香气,然后,伸出他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根生的头。
“吃吧。”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柔和。
根生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那面片软滑得几乎要从筷子间溜走。他赶紧送入口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柔滑、细腻、带着纯粹麦子甘甜的口感,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它不需要费力咀嚼,几乎是入口即化,猪油的丰腴、陈醋的微酸、葱花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衬托着白面本身那至高无上的、纯粹的香与甜。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来自粮食最本真、最精华部分的味觉盛宴。
他大口吃着,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洋洋的。他感觉那温润的面汤仿佛化作了一道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肠胃深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也暂时驱散了生活所有的艰辛与苦涩。
他看见母亲坐在炕沿,并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他和父亲,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满足的、疲惫而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艰辛,有慈爱,更有一种用全年劳作和精打细算,终于换来这一刻家庭温饱与仪式感的、无声的成就感。
这一顿白面,在根生此后漫长的人生中,将不再是单纯的一顿饭。它是一个刻度,标记着贫瘠生活中的奢侈顶点;它是一个象征,代表着付出与回报之间最直接、也最珍贵的连接;它更是一种启蒙,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尝到,在生存之上,生活所能呈现出的、那种干净、温暖、令人泫然欲泣的甜美质地。这味道,将如同一枚洁白的印章,深深地烙在他关于故乡和童年的记忆最深处,永不褪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