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驴奶头
动乱的尘埃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夜雨悄然压落,村庄在惊悸与疲惫中勉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嵌入骨髓的警惕,如同受伤野兽舔舐伤口时依旧竖起的耳朵,并未真正松懈。张承福去村外探听消息的次数多了,归来时眉宇间的沟壑也更深了几分。王氏打理院落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棵伤残的杏树,以及水缸上那道用泥巴勉强糊住的裂痕,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碎裂后难以复原的黯淡。
就在这弥漫着隐忧的沉闷空气中,根生,这个尚未完全理解恐惧为何物,却已本能地渴望从压抑中挣脱的孩子,找到了他的秘密乐园——那并非什么好去处,而是村庄背后,那片紧挨着乱坟岗的、被人们刻意遗忘的荒沟。
这条沟壑,比田间的那些更深,更野。两侧的黄土壁立千仞,被风雨侵蚀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孔洞,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沟底罕有人至,杂草长得比孩子还高,各种不知名的虫豸在草叶间窸窣作响。大人们总是告诫孩子远离那里,说那里阴气重,蛇虫多,不干净。但此刻,对于根生来说,那片被阳光遗忘、被恐惧笼罩的荒沟,反而成了唯一能让他喘口气、暂时忘却院墙上那些污浊脚印和杏树断枝的地方。
他像一只机警的土拨鼠,沿着陡峭的沟壁,手脚并用地向下滑。干涸的沟底,泥土带着一种不同于田地的、更原始的腥气。他拨开一人多高的、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蒿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沟的深处探索。光线被高耸的沟崖和茂密的杂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使得沟底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充满了未知。
就在一丛极其茂盛的、叶片肥厚的不知名杂草下面,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个东西。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弹性。他心中一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那些交错的草叶和匍匐的藤蔓。
刹那间,他的呼吸屏住了。
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之下,紧贴着潮湿的、布满苔藓的地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驴奶头”。
它的大小如同他攥紧的小拳头,形状是完美的椭圆,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微缩的瓜。外皮是那种最娇嫩、最纯粹的浅绿色,薄得仿佛透明,能隐约看到内部饱含的水分和柔软的果肉。阳光透过草叶的缝隙,恰好落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几乎圣洁的光晕,与周围幽暗的环境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根生的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和近乎亵渎神圣般小心翼翼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听说过“驴奶头”这个名字,从村里最年迈、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口中,那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野味,是土地爷在极度吝啬之余,偶尔心情好时,偷偷藏在最偏僻角落里的、一点甜蜜的私藏。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像触摸最易碎的梦境边缘一样,碰了碰那光滑冰凉的果皮。然后,他用指甲,在果的顶端,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一个小口。
一股无法形容的、清冽至极的芳香,如同被禁锢许久的精灵,瞬间从那小口中逸散出来。那香气,不似杏花那样浮夸,不似麦苗那样青涩,它是一种纯粹的、浓缩的、带着大地深处凉意的甜香,直接钻入鼻腔,洗涤着因连日惊恐而变得浑浊的感官。
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捧起那颗“驴奶头”,凑到嘴边,对着那道小口,用力一吸。
“滋——”
一股清凉、甘甜、略带粘稠的汁液,如同琼浆玉液般涌入口中。那甜,不是糖的甜腻,也不是蜜的浓稠,而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通透的甜,仿佛集合了晨露、月光和草木精华的所有清芬。它瞬间在舌面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连日的燥热、恐惧带来的喉咙干紧,都被一一抚平。那饱满的果肉几乎无需咀嚼,便在口中融化,留下满口生津的回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荒野的芬芳。
在这一刻,外界所有的纷扰——兵匪的马蹄、院落的狼藉、父母的愁容、未来的不确定性——全都消失了。他仿佛被这枚小小的野果,带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和这片荒沟的静谧时空。味蕾上极致的甜美,与周遭荒凉、阴森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使得这甜,愈发显得珍贵而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近乎神启般的慰藉。
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小口小口地吮吸着,品味着,让那清凉的甜蜜在口腔中久久停留。他睁大眼睛,在周围的草丛里仔细搜寻,果然,又在一处岩石的背阴处,发现了另一颗稍小一些的“驴奶头”,它害羞地藏在苔藓里,只露出一点点浅绿的尖端。
他没有贪婪地将它们全部采撷。而是像守护一个伟大的秘密一样,只摘下了最初发现的那一颗,将另一颗更小心地遮掩好,留待下一次,或者留给其他可能同样需要这份甜蜜慰藉的、误入此地的生灵。
当他最终沿着沟壁爬上来,重新回到被烈日曝晒的黄土塬上时,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天空似乎更蓝了一些,风也不再那么燥热。他将那枚已经吸食一空的驴奶头的果皮,珍惜地放进了口袋里,那光滑冰凉的触感,仿佛一个无声的护身符。
他知道,回到家,依然要面对裂了缝的水缸,面对残缺的杏树,面对父母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但此刻,他的心里,却偷偷藏进了一整个荒沟的清凉,和一枚“驴奶头”带来的、极致而短暂的甜美。
这甜美,如同在漫漫长夜中划亮的一根火柴,光芒微弱,却足以照亮孩童内心的一隅,让他相信,即使在最荒芜、最被遗忘的角落,生命,总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出它温柔而甜蜜的一面。这记忆,将在他未来漫长而艰辛的岁月里,成为一个永恒的、关于希望与慰藉的味觉图腾。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