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腌缸肉
动乱的铁蹄声和陌生的嘶吼,如同夏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张家小院连日来的平静砸得粉碎。当父亲张承福最终小心翼翼地移开水窖的石板,确认那些带来恐惧的身影已经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后,一家三口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魇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到天光之下。
院子里,是一片狼藉。母亲王氏平日里精心打理的、那几盆好不容易才冒出点绿意的野菜,被践踏得稀烂,混入泥土,分不清彼此。晾衣的绳子断了,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散落在地,沾满了肮脏的脚印。水缸被砸裂了一道狰狞的缝隙,珍贵的井水早已流失殆尽,只在缸底留下一圈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而最刺目的,是院角那棵杏树。
它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原本繁茂的、绿得执拗的树冠,此刻变得稀疏零落,许多枝条被生生折断,露出内部白森森的木质,像折断的骨头。那些曾让根生望眼欲穿、寄托了整个初夏期盼的青涩小杏,几乎被掳掠一空,只剩下最高处几颗侥幸残存的、在断裂的枝头瑟瑟发抖,愈发显得凄凉。树下,散落着被啃了几口就丢弃的、带着齿痕的酸果,以及被踩烂的树叶,混合着泥土,一片狼藉。
母亲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她没有哭,也没有像村里有些妇人那样捶胸顿足地嚎啕。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嘴唇抿得死死的,一丝血色也无。她的眼神,从被毁的菜圃,移到断裂的晾衣绳,再移到裂了缝的水缸,最后,长久地、凝固般地,停留在那棵伤痕累累的杏树上。
根生看到,母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那不仅仅是因为财产被毁的痛惜,更是一种领地被人野蛮侵入、赖以生存的秩序被人无情践踏后,所产生的、混合着巨大屈辱与无声愤怒的战栗。
父亲张承福沉默地开始收拾残局。他扶起倾倒的杂物,用黄土和草筋尝试着糊住水缸的裂缝,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但那沉默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落,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试图抹去那些闯入者留下的痕迹,却又显得那么徒劳。
母亲一直没有动。直到父亲开始清理杏树下狼藉的断枝和烂果时,她仿佛突然被惊醒了一般,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屋里。
根生有些害怕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灶房里比院子里更暗。母亲没有点灯,她就站在灶台边,面对着墙壁。根生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耸动。她不是在哭泣,至少没有发出声音。那是一种极致的悲愤在体内冲撞,却又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的、沉默的爆发。
过了许久,久到根生以为母亲会就这样石化在那里时,她忽然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地、几乎是粗暴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承受了一切苦难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些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她走到灶房最里面,在一个阴暗的角落蹲下身。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陶的腌缸。缸体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布满了岁月和使用留下的痕迹,像一件古老的器物。
母亲掀开盖着缸口的、沉重的木盖板。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味瞬间涌出,弥漫在昏暗的灶房里。那气味,是盐的咸涩,是花椒、八角等粗粝香料被岁月浸润后的醇厚,是肉脂本身在时间作用下缓慢转化出的、略带发酵感的、沉郁的芬芳。
这缸腌肉,是张家最珍贵、最隐秘的储备,是应对灾荒、年节或是极端情况下的最后防线。里面的肉,是去年冬天,父亲冒着严寒,用家里积攒了许久的鸡蛋和那点珍贵的杏干,从远道而来的货郎那里换回来的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又经过母亲用粗盐和有限的香料反复揉搓、压实,在这陶缸里静静腌制、沉淀了几乎整整半年的成果。它是这个家庭抗风险能力的象征,是深藏在黄土之下、不为人知的根须。
母亲拿起一把专门用来取腌肉的、被磨得闪着幽光的竹夹,探入缸中。她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怕惊扰了缸中沉睡的时光。她夹出来的,不是一大块肉,而是细细的一条,带着完美的肥瘦纹理,颜色深红,像一块被岁月精心打磨过的玛瑙。油脂的晶亮和肉质的紧实,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诱人而稳重的光泽。
她没有多看,将那条肉放在一个粗陶碗里。然后,她重新盖好缸盖,用力压实,确保那缸中凝聚着家族底气和生存智慧的气息,被严丝合缝地保存起来。
她站起身,端着那只碗,走到灶台前。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洗刷锅灶,而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开始处理那条肉。她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极其仔细地将肉皮上可能残留的、细微的毛茬刮干净,然后将整条肉切成薄如纸片、却连而不断的均匀肉片。她的动作专注而精准,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根生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在昏暗中沉默劳作的身影,看着那在刀下逐渐展开、如同艺术品般的肉片,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带着时间厚重感的咸香。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不是在简单地做一顿饭。她是在用这个家庭最珍贵、最隐秘的储备,来对抗刚刚经历的那场野蛮的掠夺和践踏。她是在用这种近乎固执的、回归日常秩序的方式,来宣告这个家庭的生命力并未被摧毁。她是在用这缸代表着沉淀、积蓄和长远眼光的腌肉,来回应那些只懂得破坏和即时抢夺的、短暂而粗暴的力量。
当那碟切得极薄的腌缸肉,被母亲端上晚饭的炕桌时,它已经过旺火蒸制。肉片变得透明,肥肉部分如同凝脂,瘦肉部分深红紧实,油脂被逼出,浸润着垫在底部的、干硬的杂粮饼子,散发出一种无法抗拒的、醇厚霸道的香气。
父亲看着那碟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皱纹在油灯的摇曳下,显得格外深刻。
根生也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那味道,是极致的咸香,是香料渗透进纤维深处的复合滋味,是油脂在口中融化带来的丰腴满足。它厚重、扎实,带着一种穿越了时间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瞬间抚平了白日里因恐惧和混乱而揪紧的肠胃,也似乎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品尝它的人:
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这个家,还有压箱底的东西,还能把这最珍贵的滋味,稳稳地端到桌面上来。
这缸腌肉,从此在根生的记忆里,不再仅仅是食物。它是一种信念,是母亲在废墟之上,用沉默和行动,为他上的关于尊严、关于韧性、关于如何在一个不安稳的世界里,守护住最核心那一点安稳的,刻骨铭心的一课。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