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烽火离乱
那是一个看似与往常并无二致的午后。太阳依旧毒辣地炙烤着黄土塬,将万物都晒得耷拉着脑袋,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知了也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嘶鸣。空气凝滞得像一锅熬稠了的米汤,闷得人胸口发慌。根生正和几个光屁股娃娃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稀疏的荫凉下,用树枝拨弄着蚂蚁窝,看那些黑色的细小生命如何在一片枯叶的突然袭击下仓皇奔逃,重建家园。
突然,一种异样的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打破了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
那声音开始是隐隐的,闷雷般滚动在地平线下,分辨不清来源。渐渐地,它变得清晰起来——是马蹄声,杂乱、沉重、急促,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冰冷质感,绝非村里那几头慢悠悠的毛驴或骡子所能发出。其间,还夹杂着一种更让人心悸的、模糊的、属于许多人的喧哗与哭喊。
娃娃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游戏,茫然地抬起头,支棱着耳朵。根生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一种类似于看到天上出现怪异鸟群,或者夜里听见野狗凄厉长嚎时的不安,迅速攫住了他。他丢下树枝,手脚并用地爬到老槐树旁一个半人高的土坎上,踮起脚尖,极力向村外那条唯一通向远方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得瓷实的土路尽头望去。
尘土。
首先是漫天的尘土,黄色的,如同一条巨大的、翻滚扭动的土龙,正沿着土路向村庄这边扑来。在那翻滚的尘土前沿,是一些移动的黑点。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黑点渐渐显露出人形,还有牲口的轮廓。
是人,很多很多人。但他们不是平日里见到的,扛着农具、慢悠悠走在田埂上的乡亲。这些人影是仓皇的,溃散的。有的拖着破旧的行李,有的扶着颤巍巍的老人,有的怀里紧紧抱着啼哭的婴儿。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疲惫和一种根生无法理解的、叫做绝望的东西。他们像一股浑浊的、失控的泥石流,漫过土路,践踏着路旁本就稀稀拉拉的庄稼,向着村子涌来。
在这股逃难人群的侧翼和后部,是一些骑在马上的人。他们穿着灰扑扑的、但依稀能看出统一制式的衣服,手里拿着长长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东西——是枪!根生只在过年时听村里见过世面的老人含糊地提起过这种能“喷火收命”的物件。那些骑马的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是一种被风尘和麻木覆盖了的、近乎冷酷的表情。他们不时地呵斥着,用枪托推搡着那些走得慢的难民,像是在驱赶一群牲口。
“兵……是兵娃子……”一个稍大点的娃娃,声音带着颤抖,说出了根生心里那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不同于以往任何声音的呼啸,从村庄的另一头划过天空,像一块无形的、冰冷的玻璃被猛地撕裂。
“咻——”
紧接着,“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仿佛一个巨人用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地的胸膛上。地面似乎都微微颤抖了一下。村子的某个方向,一股黑烟夹杂着尘土腾空而起。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村子里炸开。
原本还在自家院里、地里劳作的人们,像被惊动的蚁群,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粗哑的吼叫声,狗疯狂的吠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跑啊!快跑!”
“杀来了!他们杀来了!”
“娃他娘!快!带上娃!”
根生被人流从土坎上冲了下来,他踉跄着,差点摔倒。他看到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邻居李叔,脸上血色全无,一把抱起自己最小的儿子,另一只手胡乱抓了个包袱,就朝着村子后面的山沟方向狂奔。他看到王奶奶拄着拐杖,小脚颠簸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与恐惧。
“根生!根生!”
是母亲王氏声嘶力竭的呼喊。根生猛地回头,看见母亲正从自家院门里冲出来,头发散乱,脸上毫无人色。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根生,像溺水的人抓到稻草一样,疯了一般冲过来,一把将他死死地搂在怀里,那力道大得让根生几乎喘不过气。
“回家!快回家!”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跑。
院子里,父亲张承福已经在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但那张古铜色的、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的动作异常迅速,正将家里那半袋视若性命的口粮从缸里拖出来,又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那张冬天用来御寒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老羊皮袄。
“窖!下窖!”父亲的声音短促而有力,不容任何置疑。
他一把掀开水窖上盖着的青石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散发出阴冷、潮湿的土腥气。父亲先将那半袋粮食扔了下去,然后是老羊皮袄。接着,他几乎是粗暴地将根生和他母亲推到窖口。
“下去!快!”
根生被父亲和母亲连推带抱地塞进了阴冷的水窖。窖壁是滑腻的,冰冷的。脚下是坚硬的、常年积水形成的钙化层。窖口的光线被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挡住,变得昏暗。他听到父亲在上面急促地交代着什么,然后是母亲带着哭音的回应。
最后,父亲那高大的身影也缩了进来,他反手吃力地将那块沉重的青石板重新拉过来,盖住了大半个窖口,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和外面那个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的模糊声响。
黑暗,几乎完全的黑暗,笼罩了下来。只有那一线微光,像一只惊恐的眼睛,窥视着窖内的三人。
根生紧紧地依偎在母亲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父亲则靠着窖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但根生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窖外,是另一个世界。马蹄声更近了,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杂沓的脚步声,哭喊声,呵斥声,间或还有零星的、清脆的枪响和沉闷的爆炸声,混合成一片混沌而恐怖的背景音。有时,声音似乎就在头顶的院子上方响起,能听到陌生而粗暴的吼叫,以及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每一次声响的逼近,都让母亲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一分,也让父亲靠着的窖壁,似乎又冰冷了一分。
根生蜷缩在黑暗中,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他熟悉的、虽然贫瘠但却安稳的世界,是如此脆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外面一点风雨,就能将其撕得粉碎。那平日里给予他安全感的黄土院落,那棵寄托着甜蜜希望的杏树,此刻都无法提供任何庇护。唯有这阴冷、黑暗、散发着土腥味的水窖,这狭窄空间里父母温热的体温和压抑的呼吸,才是唯一真实的依靠。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变成了断续的、更令人不安的动静。
那一线微光,映照出父亲凝重的侧影。他忽然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到了那条缝隙前,向外窥视。
就在那一瞬间,根生透过那缝隙,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人的、充满了血丝、疲惫、疯狂与贪婪的……陌生的眼睛。那眼睛在缝隙外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一个沙哑而兴奋的喊声:
“哥!这儿有棵杏树!还没熟透,好歹能垫吧垫吧!”
然后,是树枝被粗暴折断的“咔嚓”声,以及咀嚼青涩果子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根生感觉到,依偎着的母亲,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窖内,是无边的黑暗,和比黑暗更沉重的、关于失去与掠夺的无声窒息。窖外,是他尚未完全理解,却已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烽火离乱。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