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懒疙瘩
黄昏像一块浸饱了陈年旧事汁液的巨大抹布,缓慢而沉重地擦拭着会宁的天空,将那原本刺眼的白金色,一点点揩成昏黄,再晕染成一种沉郁的、带着土腥味的青灰。最后一丝热气从被晒得滚烫的土地里挣扎着升起,与渐起的凉风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而暧昧的体感。张家的灶房里,却正在上演一天中最具生命仪式感的一幕。
灶房是低矮的,土墙被长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仿佛浸透了岁月的墨汁。光线从唯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挤进来,在浓重的烟尘中划出几道斜斜的、能看到无数尘埃飞舞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柴草燃烧后略带呛人的烟火气、陶土水缸散发出的清冷潮气、以及一种……一种粮食最本质的、朴素的芳香。
王氏,根生的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异常沉稳的手,在灶台的方寸之地,清晰地运作着,带着一种近乎巫祝般的虔诚与韵律。
她面前的大黑陶盆里,是刚刚用新打的、尚且带着井水凉意的井水调和好的豆面与莜麦面的混合物。那面并非精细的白面,而是粗糙的,带着麸皮,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介于浅褐与灰黄之间的颜色。她并不像城里人做面条那样揉搓、擀压,而是用一种会宁女人世代相传的、近乎原始的手法——“跌”。
只见她右手五指微拢,熟练地从湿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就那么随意地、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传的力道,在左手掌缘一磕、一捻、一甩。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得极轻微的一声“啪嗒”,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约莫小指头大小的面疙瘩,便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从她掌心“跌”落,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准确地飞入旁边滚沸的大铁锅里。
“咕嘟……咕嘟……”
铁锅里的水激烈地翻滚着,蒸腾起大团大团白色的水汽。那些原本其貌不扬的生面疙瘩,一入沸水,便如同被注入了灵魂,在翻腾的水花中沉浮、旋转,渐渐变得饱满、圆润,颜色也从生涩的灰黄转为一种熟透的、半透明的玉黄色。
根生蜷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负责往里添柴。他看着母亲的动作,看得入了迷。那一起一落,一磕一甩,在他眼中,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一种庄严的舞蹈,一种与天地、与粮食沟通的神秘语言。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专注的小脸,也映照出母亲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被汗水与烟火浸润得异常明亮的眸子。
他能听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声,能听到沸水“咕嘟”的欢唱声,能听到面疙瘩在锅里相互碰撞、又与水交融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混合着粮食在高温下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香气,构成了一首独属于这黄土高原窑洞里的、温暖而踏实的交响曲。
这香气,是朴素的,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它就是豆子与莜麦本身被水火激发出的、最原始的生命气息。它不像肉香那样具有侵略性,也不像白面馒头那样带着一丝矜持的甜香。它是一种厚重的、踏实的、能直接抚慰肠胃、熨帖心灵的味道。它钻进根生的鼻腔,勾动着他胃里那条蠢蠢欲动的小蛇,让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仿佛要把这香气连同这灶房的温暖,一起储存到身体的最深处。
终于,最后一疙瘩面“跌”入了锅中。母亲用一把长长的木勺在锅里缓缓搅动了几下,确保每一个疙瘩都均匀受热。然后,她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只留一条小缝,让蒸汽微微溢出。
等待,在香气弥漫中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充满期待。
当锅盖再次掀开时,一股更加强劲的、混合着粮食醇厚与蒸汽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母亲用木勺将煮熟的懒疙瘩捞进一个个粗陶大碗里。那些玉黄色的疙瘩拥挤在碗中,像一颗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温润的卵石。
没有过多的浇头,只有一小勺用自家酿的、味道猛烈的醋和晒干的辣子调成的酸辣汁子,浇在懒疙瘩上。或许,还有一小撮切得极细的、在秋天晒干的野菜末。
根生捧着自己那一大碗,迫不及待地坐到门槛上。他先用鼻子深深地嗅了一下,那酸辣的气息混合着懒疙瘩本身朴素的麦香,直冲天灵盖。他拿起筷子,笨拙却坚定地夹起一个,顾不得烫,飞快地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那层光滑表皮的一瞬间,是一种微妙的弹韧。随即,疙瘩内部那柔软、略带沙糯的质地便暴露无遗。粗糙的麸皮在舌尖摩擦,带来一种真实的、充满颗粒感的咀嚼体验。酸汁的凛冽和辣子的灼热率先在口腔中炸开,刺激得口水疯狂分泌。紧接着,豆面和莜麦那独有的、沉稳的谷物香气便弥漫开来,它们不张扬,却无比扎实地抚慰着饥饿的味蕾和空瘪的胃袋。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鼻涕也快要流出来。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一种食物的填充,更是一种从口腔到肠胃,再到四肢百骸的、彻底的妥帖与满足。这碗看起来粗陋不堪的“懒疙瘩”,此刻在他心中,胜过世上一切珍馐美味。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张承福也端着一只海碗,蹲在院子的杏树下,沉默地、专注地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味着这食物里蕴含的、来自土地的每一分力量。昏黄的天光透过杏树的枝叶,在他古铜色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根生看着父亲,看着碗里玉黄色的懒疙瘩,再看看灶房门口被烟火气笼罩着的母亲的身影。他忽然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懒疙瘩”,不仅仅是一碗饭。它是母亲的汗水与智慧,是父亲沉默的劳作与坚韧,是这片贫瘠土地所能给予的最慷慨、最诚实的馈赠。
这味道,连同这黄昏灶房的景象,如同用最钝的刻刀,深深地、深深地,凿进了他生命的记忆岩层里。在许多年后,当他在异乡的餐桌上,面对那些精致却陌生的菜肴而感到味同嚼蜡时,他才会明白,原来有一种食物的魂魄,早已在童年时代,就被这样一碗粗糙的、滚烫的、名为“懒疙瘩”的东西,牢牢地钉在了灵魂的味蕾上,再也无法剥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